第75章

  白逸襄笑道:“殿下快快请进,石头,命人取些茶水来。”
  第57章
  白逸襄请赵玄在塌上坐下,待下人奉茶退下,室内只剩烛火轻晃的微光。他拢了拢半披的外袍,目光落在赵玄那张满是心事的脸上,“殿下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赵玄露出一丝苦笑,“玄本不想深夜打扰先生,此事本也不应劳烦先生,只是……”
  赵玄顿了顿,“只是此事虽是玄的私事,却困我多年,不得其解。今偶得线索,心绪实难平静。先生慧黠过人,观物入微,玄之变化,先生必已有所察觉。玄不愿你我之间生半分芥蒂、存些许误解,故思之再三,终决定向先生陈明原由。此外,玄还有一私愿……盼先生往后,在玄遇抉择时予我良言,莫让我因妄断而踏错了路。”
  白逸襄道:“殿下,那日菊园煮酒一叙,殿下将臣引为知己,臣万分感动,臣也曾言明,对殿下知遇之恩,虽死不能报也。今时今日,殿下又何必跟逸襄如此客气?反倒显得生分……殿下有任何用得到逸襄之处,尽管言明,逸襄必甘效犬马。”
  白逸襄的话,让赵玄很是汗颜,他知道白逸襄是至诚君子,可自己却不是。
  他经历了太多血雨腥风尔虞我诈,为了生存,他早已禁绝七情六欲,时刻隐藏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哪怕对自己的兄弟赵楷他都很少吐露心事。
  但面对白逸襄,他却恨不得将心中积压的一切都倾诉于他。
  他知道这样对白逸襄并不公平,他已经够辛苦的了,又怎能让他继续为自己的事烦心呢?
  可既然已经来了,话又说到这个份上,再不说,便显得造作了。
  赵玄自饮了一杯茶,眼神盯着那杯中的茶水,似是陷入了回忆,又似是在理清头绪。
  过了会,他缓缓道:“玄自幼失了母亲,先生是知道的。”
  白逸襄道:“臣知道。”
  赵玄道:“那你知道丽贵人吗?”
  白逸襄道:“丽贵人?宫中佳丽众多,逸襄不曾听闻此人。”
  赵玄道:“丽贵人乃是母亲胞妹,也是我的小姨母。”
  白逸襄微微睁大了眼睛,民间大户人家娶姐妹俩人的情况却也不少,在皇家,也算可以接受。
  只是至今他也没听说过丽贵人的名号,莫非……
  白逸襄道:“丽贵人现在可在宫中?”
  赵玄摇摇头,“丽贵人早已离世多年。”
  白逸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分,“离世了?丽贵人既然是德妃娘娘的妹妹,那年纪应当不大,是何原因离世?”
  “她很年轻,与我年纪相仿,是郭家最小的女儿。”赵玄道:“永嘉七年,丽贵人因“巫蛊厌胜”之罪被打入冷宫。呈堂的罪证,正是一尊藏于丽贵人枕下的木偶,木偶上刻着陈贵妃的生辰八字。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巫蛊”本身,无人深究那木偶的材质。唯有卷宗末尾,验看证物的内务府老匠人,留下过一句不起眼的备注:‘……其木质地坚密,色泽暗沉,隐有焦痕,似为雷击之木,非宫中所有。’”
  白逸襄道:“雷击枣木?”
  赵玄道:“先生也懂雷击枣木的玄机?”
  白逸襄道:“臣杂书看得太多,对这雷击枣木略知一二,在道家方术中,此木被认为吸取了天地至阳至刚之气,是制作厌胜之物最上乘、也最阴毒的材料!”
  “正是。”赵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目,正是从沈冲家搜出来的那本,也是他一直攥着不放的那本。
  赵玄展开账本,指着其中的几项账目记录,“先生请看这里。”
  白逸襄顺着赵玄的手指,逐一查看条目,当看到“陈府”“雷击枣木”这些字眼的时候,不由得一怔。
  “陈府”……京中权贵,能以“陈府”为代称,且大费周章的让江南沈氏为其秘密寻找此等邪门的奇物,莫非……
  白逸襄抬眼看向赵玄,“殿下莫非怀疑此事与定远侯陈烈有关?”
  赵玄点点头,“我怀疑,当年那场看似是后宫争风吃醋的巫蛊案,其源头,或许正是出自四弟的母族,出自那位手握重兵的定远侯之手!或许,那陈贵妃便是幕后主使。”
  白逸襄想了想,道:“殿下这样怀疑确实合理。”
  赵玄道:“陈烈必是为了他的妹妹陈贵妃和四皇子,铲除当时圣眷正浓、又刚刚诞下皇子的丽贵人!”
  如此一来,这不再是简单的后宫争斗,这是一场由军方外戚势力主导的、针对皇子生母的政治谋杀!
  可白逸襄仍有几处不明,问道:“丽贵人当年深受陛下宠爱?”
  赵玄道:“那是自然,丽贵人与我母妃样貌十分相似,父皇曾亲口提到,正是因为她长得像我母妃,才被父皇纳入后宫。”
  白逸襄道:“如此盛宠,当初为何不查明真相便打入冷宫?”
  赵玄道:“我当时也十分奇怪,为何父皇对心爱之人这般无情。”
  白逸襄看了看赵玄,没想到他竟会有如此单纯的想法。皇帝哪有什么爱呢……
  白逸襄继续问:“丽贵人后来死于冷宫?”
  赵玄道:“正是,当时太医给出的结论是丽贵人上吊自缢,死前还写下了认罪书。我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便一直想方设法调查这其中的内情,这些年逐渐得到了一些线索,但都被幕后主使一一抹去,如今,终于找到了更有利的线索,只需顺藤摸瓜,便可将幕后主使揪出。更何况,此次还勾连着私铸兵甲之大罪,数罪并罚,或可将其一网打尽。”
  白逸襄注视着赵玄,他虽言之凿凿,神情却有些飘忽,白逸襄道:“殿下即已有打算,为何会有迟疑?”
  赵玄微微摇摇头,道:“我仍会秘密查探,不到证据确凿,我绝不会将此事公之于众。我有所顾虑,皆因此事尚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我却无法想通那是什么。所以才深夜来访,希望先生帮我指点迷津。”
  你太看得起我了……
  你调查了这么多年都是层层迷雾,我才听了你三言两语,更加不可能了解整个事件的全貌。
  但的确像赵玄所说,整件事透着一股子诡异。
  白逸襄问道:“依殿下所说,丽贵人是冷宫自缢后才发现了认罪书,也就是说她被打入冷宫之前是没有认罪的?”
  赵玄道:“正是。”
  自古皇帝虽多是无情,但圣宠正盛的丽贵人竟然未认罪,未查明真相的情况下便打入冷宫,这事,虽不无可能,却总觉得有些蹊跷。
  可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除了皇帝本人,谁又能知晓呢?
  白逸襄又问道:“殿下,你刚才说,丽贵人诞下了皇子,那皇子可活了下来?”
  赵玄道:“活着,正是皇十八子。”
  “皇十八子……”白逸襄努力搜寻着记忆,“赵佑?”
  赵玄叹息一声,“对,难得先生还能记得这个名字,恐怕连父皇都未必还记得他还有这么个儿子。”
  那声音透着怨气,不知是为了十八子,还是为了他自己,或者二者都有。
  毕竟赵玄幼年时,也是不被陛下在意的一位皇子,便更能对赵佑感同身受。
  白逸襄问:“十八皇子他是在什么时间出生的?”
  赵玄道:“在丽贵人入冷宫之后。”
  白逸襄道:“母亲已死,皇子便无威胁,未被杀死看似合理,却完全说不通,陈贵妃大费周章陷害丽贵人,既然能治丽贵人死地,又为何会留下皇子?何不一并除掉?少一个皇子,她皇儿的储位也就少了一分威胁。”
  赵玄道:“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事。”
  根据赵玄所说,此事暗藏玄机,绝非简单的巫蛊之案。
  白逸襄心中虽有种种推测,却因没有证据无法确立,此时言之过早。
  白逸襄道:“殿下,此事的确有很多蹊跷之处,却也不必如此烦心,您只消安排玄影卫双线并行,秘密查探即可。待有进一步消息之后,你我再做打算不迟。眼下,当务之急,尚有一要紧大事需要殿下立即决断。”
  赵玄正色道:“何事?”
  “殿下可还记得,那笔暗账中,沈冲与叛军李彦有过材料往来,李彦在会稽山中另有一处秘密铁场,铁场周围建粮仓以掩耳目。”
  赵玄道:“我记得。”
  白逸襄道:“晋王虽骁勇,然我大靖人口稀薄,兵少粮缺,与占尽天时地利的李彦不同,难以进行持久之战。我观李彦久战不败的核心,或许就是那会稽铁场和粮仓,为李彦提供源源不断的军备和粮食。”
  赵玄眼波转动,即刻明白了白逸襄的用意。
  白逸襄说的对,不管是办案,还是私仇,此刻都不如平叛要紧。
  如今国库空虚,内忧外患,继续这样打下去,对国家,对黎民皆是巨大的损害。
  赵玄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那李彦既然与沈冲有账目往来,而沈冲又与京中陈姓有关联,我们还不确定此事是否与陈烈有关,而陈烈与我四弟同气连枝,眼下如何确定四弟不知晓私铸兵甲之事?那会稽的铁场和粮仓又是否与我四弟有关?更有甚者,此次李彦反叛,是否有他们陈氏一门在背后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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