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那白逸襄,确有几分王佐之才。昔日屈居于东宫,如明珠蒙尘,倒是可惜了。”赵渊转过身,重新坐回御榻,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玄儿若能善用此人,倒也不至于……浪费了他的才能。”
  默许了!
  陛下竟然……默许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白家乃北地儒林之首,白逸襄站在谁的身后,谁便已得了这天下半数儒生的支持。更何况,秦王此番南下,以雷霆之势为孔昭雪冤,又以市舶之利笼络了以萧衍为首的江南士族。如今,南北士林之心,竟隐隐有尽归于秦王之势!
  靳忠心中大骇,脸上却未流露分毫。
  “传朕旨意,”赵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几分严厉,“明日,大朝会。议,江南之功过!”
  *
  翌日,太和殿。
  大朝会的钟声回荡在巍峨的宫阙之间,百官身着最隆重的朝服,按品阶鱼贯而入,气氛肃穆。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朝会,将决定大靖王朝未来数十年的走向。
  龙椅之上,赵渊一身十二章纹的冕服,头戴十二旒的冕冠,那遮蔽着面容的玉珠之后,是一双冷漠威严的眼眸。
  “宣,太子赵钰,上殿。”
  随着中常侍靳忠那尖利的声音响起,殿门被缓缓推开。
  赵钰身着一身明黄朝服,在两名禁军的“护送”下走入殿中。
  “罪臣赵钰,参见父皇。”他的声音,沙哑而空洞。
  赵渊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是对着阶下百官,冷冷地道:“江南之乱,已然平息。今日,便议一议,此间功过。”
  话音刚落,吏部尚书张济便手持象牙笏板,第一个出列。
  “启奏陛下!”他的声音清朗,响彻大殿,“太子赵钰,身为储君,奉旨查案,却刚愎自用,构陷忠良,激起民变,致使江南六州生灵涂炭!此其罪一也!”
  “其后,于乱局之中,处置失当,致使叛军坐大,围困建业,险些动摇国本!此其罪二也!”
  “身为国之储贰,德行败坏,才干阙如,实难当天下之望!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张济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楚王一派纷纷出列。
  “臣等附议!请陛下废黜太子!”
  紧接着,五兵尚书周奎亦是越班而出,声若洪钟:“陛下!晋王殿下于前线浴血奋战,太子却在后方掣肘,险些贻误战机!此等无能之辈,若为储君,他日必将祸乱江山!臣亦请陛下,废黜太子!”
  定远侯陈烈紧随其后,重重抱拳:“臣附议!”
  一时间,殿上攻讦之声四起,如汹涌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地拍向那立在殿中、早已面如死灰的赵钰。东宫一派的官员虽有心辩解,然在此等铁证与群情激愤之下,他们的声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很快便被淹没下去。
  晋王与楚王两派,在此事上,空前一致。
  赵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墙倒众人推的时刻,一个身影,自文官队列中,缓缓走出。
  秦王赵玄,手持一卷记录着江南盐案最终审结的卷宗,立于殿中。
  他对着龙椅上的赵渊深深一揖,随即展开卷宗,那清朗而有力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殿上所有的嘈杂。
  “启奏父皇,儿臣奉旨督办江南盐案,今已查明。此案牵涉之广,赃款之巨,令人发指。其首恶,乃扬州州牧李彦,而大哥……”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赵钰,声音陡然变得犀利如刀。
  “大哥身为储君,于扬州查案,非但未能察觉此等谋逆大罪,反而被其蒙蔽,将矛头错指向江南大儒孔昭,构陷忠良,此为其罪一!”
  “民变蜂起,大哥不思安抚,反以‘便宜行事’之名,纵容兵士劫掠,致使乱局扩大,此为其罪二!”
  “及至叛军围城,大哥身为三军统帅,不思破敌之策,反困守坚城,坐待援军,处置失当,此为其罪三!”
  赵玄所列举的这三条罪状,逻辑清晰,证据确凿,远比之前所有人的空泛弹劾,更为致命!
  殿上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秦王给予这已然摇摇欲坠的东宫,最后一击。
  赵玄缓缓合上了卷宗,对着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一揖及地。
  他沉声道:
  “然,太子虽有过,终究是儿臣长兄。虽非同母多生,却情同手足。儿臣……实不忍见长兄沦落至此。”
  “儿臣恳请父皇,念及手足之情、父子之情,从轻发落,再给大哥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南之乱,错不在大哥一人,亦有儿臣监国不周,未能及时察觉江南弊病之过。儿臣,愿与大哥,同领此罪!”
  这番话,满朝文武,无不骇然!
  晋王赵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王赵奕那温润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意外的神色。
  而赵钰,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惊、不解,或许还有一丝了然。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蛮横的老四、心机深沉的老六,都只是棋盘中的一子,而一直沉默寡言、仿佛置身事外的二弟,才是这盘棋局中,段位最高的那个棋手。
  御榻之上,赵渊看着赵玄,仿佛早有所料般,露出欣然的微笑,他深深叹息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传朕旨意!”
  “赵钰,身为储君,德不配位,行事乖张,构陷忠良于前,激起民变于后!其罪难恕!然,念其前番雍州治水有功,亦有悔过之心,特从轻发落。着,削去太子之位及齐王封号,降为东莱郡王,终身圈禁于王府,非诏不得出!”
  此旨一出,如九天惊雷。
  赵钰,身子猛地一颤,跌坐在地,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太子党首领,侍中魏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扑通”一声,老泪纵横地拜伏于地,以头抢地,声嘶力竭地哭喊道:“陛下!储君乃国之根本,岂可轻易废立!太子虽有过,然乃陛下长子,多年来亦无大错。今日骤然废黜,恐朝野震动,国本不稳啊!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东宫一派的官员如梦初醒,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哭声、求情声响彻大殿,声势浩大,如泣如诉。
  然而,赵渊,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重重地按在了龙椅的扶手之上。
  一个无声的动作,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千钧之力。
  赵渊道:“左右禁侍!把废太子那身皮,给我扒了!”
  禁侍领命立即上前把太子那身明黄色的朝服脱掉,只留一件白色中衣。
  那股哀求的声浪,也因皇帝这冰冷而决绝的声音,戛然而止。
  魏伦等人抬起头,看到的,是天子那双毫无温度、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冰消瓦解。
  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太子党众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抽噎声。
  第61章
  赵渊的目光,从这群失魂落魄的旧臣身上缓缓移开,转向了队列中那个身姿挺拔、面色如常的六皇子赵奕。
  赵渊道:“楚王赵奕,于江南安抚流民,联络士族,宣扬朝廷恩德,使江南人心稳固,此为有功。”
  此言一出,楚王、吏部尚书张济等楚王党羽,皆顿感不妙,紧接着便听到了皇帝那冰冷无情的后半句话。
  “然!”赵渊的声音陡然拔高,“赵奕身为楚王,奉旨协同太子查案,非但未能尽心劝谏,匡正其行,反而坐视其错,此为失职!其后,于朝堂之上,公然攻讦手足,不念兄弟之情,此为失德!”
  “楚王安抚江南有功,本应奖赏,然失职失德之过,亦不可不罚。着,罚奉一年,且需于三月之内,整理江南流民安抚案牍,详录利弊得失,形成《江南抚民策》十篇,每篇需阐明改进之法,呈送尚书台备案,令其于实务中反思己过,体悟为政之道。!”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将楚王党众人心中的火焰瞬间浇灭。
  吏部尚书张济等人脸色一白,连忙跪伏于地,不敢多言。
  赵奕也收起了那悠然的神态,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赵奕道:“儿臣……谢父皇。”
  赵渊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侧的晋王赵辰。
  “晋王赵辰!”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冰冷,“你平定叛乱,三战三捷,其功,朕记下了。然,你于会稽城外,坑杀降卒,行此不祥之事,有伤天和,亦损我大靖天威!此为大过!”
  赵辰闻言,心中一凛,连忙出列跪下:“儿臣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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