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平叛之功,朕当赏。杀俘之过,朕亦必罚!朕念你此次劳苦功高,便功过相抵,不予封赏。然,你麾下那些随你浴血奋战的有功将士,朕不会亏待。命兵部与你府中长史,详录此战有功人员名单,三日内上奏,朕自有封赏!另,赐你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为慰劳。望你日后,好自为之,多思‘仁’字,莫要重蹈武安君之覆辙!”
“儿臣……谢父皇恩典!”赵辰重重叩首,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番处置,总归是比老六要好很多了。
最后,赵渊的视线,落在了赵玄身上。
他坐了下来,靠向御座的凭几,声音明显变得舒缓了些:
“秦王赵玄,有仁有谋,文武兼备,堪当大任。于雍州,安抚士族,以工代赈,解国库之危;于江南,明察秋毫,为名儒雪冤,定士林之心;于战局,运筹帷幄,献策平叛,立不世之功。更难得者,是其不骄不躁,不争不抢,心怀手足,胸有丘壑。”
“着,加封秦王食邑五千户,赐金千斤,御马十匹。冯玠、陈岚、彭坚、沈酌、林肃等人,皆忠勇任事,卓有功勋,着,官升一级,各有封赏!”
“自即日起,秦王赵玄,继任监国之职,总领尚书台政务,并特许其统管雍州、江南各州盐铁、市舶等经济要务!”
此旨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这已非寻常封赏!江南乃是经济要地,占了大靖国库岁入的半数。陛下此举,无异于将这帝国的半壁财赋命脉交付于秦王之手!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队列前方的几位重臣,脸色各异,心思电转。
中书监苏休那双老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
尚书令王云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侍中谢安石则微微颔首,想起了挚友白敬德对秦王的盛赞,心中暗道:这位秦王殿下确实如他所说,才德出众。
苏休、王云、谢安石三人互看了几眼。
“吾皇圣明!”
中书监苏休率先表态,尚书令王云、侍中谢安石亦纷纷出列道:“吾皇圣明!”
有了这几位重臣的表率,其余那些尚在观望、心思浮动的官员,亦紧随其后。
一时间,朝堂之上,百官俯首,颂赞之声汇聚成洪流,声震梁瓦。
赵玄上前一步,在万众瞩目之下,行了稽首之礼。
“儿臣赵玄,领旨谢恩。必不负父皇所托,为我大靖,尽心尽力!”
*
晋王府内,赵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掷于地上,吼道:“父皇偏心!我才是平定叛乱的首功!老二不过是在后方动了动嘴皮子,竟得了这么大的封赏!”
五兵尚书周奎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今日大殿之上,秦王殿下那一番应对,才是陛下真正想看到的。他先将太子的罪状一一钉死,让其再无翻身可能;又在最后关头,以‘兄弟之情’为其求情,既全了储君最后的体面,又向陛下展现了自己的仁厚与胸襟。有罚有赏,有情有义,有法度,亦有仁心。这……本应是我们该做的,可我们为了在这大好机会下彻底搬倒太子,却放弃了这最稳妥的方式,让秦王抢了先……”
定远侯陈烈亦是面色凝重:“周尚书所言甚是,我们此前,都小觑了老二。辰儿,你那‘杀俘’之举,实在是……太过鲁莽,已然触及了陛下的逆鳞。”
“可若不杀,如何立威?如何震慑那些首鼠两端的江南士族!”赵辰不服地辩解道。
“殿下,”周奎苦笑一声,“真正的威,不是靠杀人立起来的。您看看秦王,他为孔昭雪冤,一言便得了整个江南士林之心;他推行市舶之策,一纸文书,便让那些富可敌国的世家大族甘愿为他效力,这,才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啊。”
赵辰虽觉得周奎说的有理,却仍然不忿,他狠狠的敲了一下案几,“哼,我大靖以武立国,为何时至今日,却重文轻武起来?”
陈烈道:“飞鸟尽,良弓藏,以武建国,以文治国,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辰儿,你怎么到现在都不懂呢?”
赵辰瞪了过来,“文治?文治到国库空虚?连赈灾的钱都没有,如今开始克扣军饷,到时候,军心大乱,我看他还要不要书生来治理国家。”
陈烈呵呵笑了笑,话锋一转,“重文轻武当然有弊端,如今大靖军政,早已非太祖开国之时。西凉有梁王赵成拥兵自重,名为藩王,实为国中之国;北境幽州,将军韩征手握十万边军,与朝廷貌合神离;安定郡太守姚臾,更是与羌人勾结,时有反意。更别提盘踞成都,打着前朝旗号的公孙佗,时刻觊觎着我大靖江山。前几日兵部军报,匈奴一部已开始袭扰云中边镇,边关形势,已是危如累卵。在此内忧外患之际,朝廷却只知粉饰太平,削减军费,实在令人寒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殿下,杀降之事,不过是落了下乘,棋差一招罢了。来日方长,定有我们扳回一城的机会。眼下,当务之急是整顿兵马,操练新军。此外,朝堂之上,文官之力亦不可小觑。那白家、苏家、王家,谢家皆是盘踞中原百年的世家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能得其相助,于殿下大业,必是如虎添翼。殿下闲来不妨与他们走动走动。”
赵辰斜眼看了看陈烈,皱起了眉头,“我素来不喜与那些酸腐的文人往来,这事我做不了。”
陈烈看向周奎,尴尬的笑道:“此事,便有劳周尚书了。”
周奎起身,对着二人一拱手,领了这差事,脸上却无半分喜色,目光望向窗外,喃喃道:“我们费尽心力扳倒了太子,却扶起了一位更可怕的秦王。他如今,手握南北财权,又得了士林之心,羽翼已丰,再想动他,怕是……难喽。”
等周奎告辞离去,赵辰忍不住对陈烈抱怨道:“这个周奎,真是扫兴!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哪有半分武将的血性!”
陈烈却摇了摇头:“他是个儒将,与你这等只知冲锋陷阵的武夫不同。辰儿,你也该多读些书了,如今这朝堂,可不是光靠打打杀杀就能成事的。你看看你这副模样,如何能取悦陛下,又如何能与那些世家大族周旋?”
他站起身,走到赵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明日起,你该读一读书了。”
赵辰一听,顿时头皮发麻,可看着舅父那严肃的眼神,又不敢真的忤逆,只得悻悻地站起身,嘟囔道:“知道了。”
说罢,便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陈烈问道。
赵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心里憋得慌,我去西山打猎!”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陈烈无奈地叹了一声:“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
*
晚膳设在紫宸殿的偏殿,并未召见任何臣子,只父子二人。
殿内燃着数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一室映照得温暖如春,与殿外凛冽的寒风仿若两个世界。
赵渊褪去了龙袍,只着一身浅金色深衣,鬓角的霜华在烛火下分外显眼。他不再是金殿之上威严难测的君主,更像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眼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与疲惫。
他亲自用银箸为赵玄夹了一块炙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肉,放入他面前的白玉碗中,轻叹道:“尝尝这个。一晃这么多年,你母亲生前,最爱这道‘过门香’……朕这些年忙于国事,宵衣旰食,于你们兄弟几个,终究是疏于关怀了。尤其是你,自幼便……唉,朕亏欠你们母子良多啊。”
赵玄双手捧碗接过,声音沉稳而恭敬:“父皇为国事操劳,乃天下苍生之福。儿臣等能有今日,皆赖父皇庇佑,何谈亏欠二字。母妃在天有灵,见父皇龙体康健,国祚延绵,亦会含笑九泉。”
赵渊欣慰地点了点头,眼角浮现出笑纹。他端起酒爵,浅酌一口,话锋却是不着痕迹地一转,问道:“江南之事,你处置得很好,朕听闻,此番南下,白逸襄也曾出面?”
赵玄神色未变,坦然答道:“回父皇,确有其事。知渊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儿臣在江南,多赖其献策,方能洞悉人心,得士林之拥,使政令得以顺利推行。”
赵渊听后,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凝视着赵玄。良久,他才缓缓点头,道:“良才难得……白逸襄之才学,朕亦颇为看重。如今我大靖正是用人之际,需广纳贤才。朕的几位皇子,你的那些年幼的弟弟,也需良师益友时时匡正。朕思虑再三,打算让白逸襄出任‘皇家藏书阁修撰’,兼领国子学博士一职,为我大靖修典藏书,为宗室子弟传道授业。”
赵玄闻言,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拜服,朗声道:“父皇圣明!此安排再妥当不过!知渊先生之才,若只为太子或儿臣一人所用,实乃明珠蒙尘。如今能为皇家修典,为宗室子弟传道授业,方是人尽其才,国之大幸!儿臣代天下学子,谢父皇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