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皇家藏书阁修撰,国子学博士,皆是清贵至极的文职,位高而无权,尊崇却无势。如此一来,白逸襄便以一种名正言顺、无可指摘的方式,彻底脱离了东宫的泥潭,也斩断了与秦王的关联。
这安排,确实很好。
好就好在,它既是敲打,也是保护。
赵玄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锋芒。
父皇,还是那个运筹帷幄,落子无声的天下棋手。
而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第62章
朔风卷着碎雪,抽打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而凄冷的声响。
御书房外的庭院里,小内侍刘振正用一把半秃的竹帚,清扫着刚积起的一层薄雪。
他身上那件袍子根本抵不住这刺骨的寒意,冷风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骨缝里。他时常被大太监靳忠的徒子徒孙们欺凌,不仅微薄的月钱被抢掠一空,还要替他们做这等最苦最累的差事。
他停下动作,将冻得通红、满是裂口的手揣进袖中,呵出一口白气。
远处,紫宸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隐约有丝竹之声传来,那是天子与秦王殿下的夜宴。
不知过了多久,偏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挺拔的身影独自走了出来,正是秦王赵玄。
刘振心中一凛,看见秦王殿下在殿前伫立片刻,似乎在等引路的内侍,可这等酷寒的雪夜,那些惯会捧高踩低的内侍们,怕是早已寻了暖和处躲懒去了。
宫道上积雪颇深,夜色沉沉,唯有檐下几盏宫灯,在风雪中摇曳着昏昧的光。
赵玄似乎并不在意,提步踏入了风雪之中。
他看着那道即将没入黑暗的高挑背影,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是他挣脱这无边苦海的唯一一根稻草!
他不再犹豫,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提着墙角那盏几乎快要熄灭的羊角灯笼,从阴影里冲了出来,“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赵玄离他三步之遥的雪地里。
灯笼里的烛火因他剧烈的动作而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殿下,”他的声音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雪深路滑,夜黑难行,请容奴才……为您照个亮吧。”
赵玄的脚步停了下来,冷峻的目光落在这个跪伏于地、身形单薄的小内侍身上。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没有斥责,便已是默许。
刘振心头狂跳,连忙从地上爬起,躬着身子,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
他将灯笼压得很低,昏黄的光晕恰好能照亮赵玄脚下三尺见方的雪路,既不会刺眼,又能清晰地看清路况。宫道漫长,积雪覆盖了原本熟悉的石阶与沟渠。每逢台阶、或是冰滑之处,刘振都会提前压低声音,用气声提醒:“殿下,慢行,此处有阶。”“殿下,留神,脚下有冰。”
赵玄一路行来,步履沉稳,不急不缓,而前方那盏昏黄的灯火,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引路之人,安静、沉稳,提醒的话语也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多余的谄媚与惊扰。
赵玄本不会在意一个卑微的黄门内侍,可这份与以往不同的,过于细微的谨慎与妥帖,让赵玄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
这才发现,这小内侍虽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样貌倒是清秀干净。
终于,宫门在望。
就在即将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赵玄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侧目去看那引路之人,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叫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刘振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连忙将身子躬得更低,几乎要贴到雪地里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连忙回道:“回殿下,奴婢贱名,刘振。”
赵玄“嗯”了一声,再无他话,已然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宫门,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与漫天的风雪之中。
刘振提着灯笼,怔怔地跪在原地,直到那伟岸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他才缓缓站起身。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觉得手中那盏昏黄的灯笼,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暖。
*
翌日,白府书房。
京中有“医中圣手”之称的张大夫,三指轻搭在白逸襄的腕脉上,双目微阖,凝神不语。他须发皆白,一身浆洗得干净的葛布深衣,神情肃穆,自有一派宗师气度。
半晌,张大夫才收回手,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落在白逸襄那双清亮却略显疲惫的凤眸上。
“先生,我这是何眼疾?”白逸襄问道。
张大夫却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地道:“郎君脉象虽稳,然神思耗损过甚,郁于肝胆,致使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此乃‘能近怯远’之症。”
“能近怯远?”白逸襄愣了愣,“这名字……倒是贴切。”
“郎君莫要轻忽。”张大夫从药箱中取出笔墨,在一方竹简上写下药方,一边写一边沉声道:“此症若要根治,非汤药之力可及。药,只能辅之。关键在于静养。郎君平日里观卷牍、阅书册,耗神太过,长此以往,目力只会愈发衰微,届时纵有仙方,亦是枉然。”
他将写好的竹简递给一旁的侍从,又对白逸襄郑重叮嘱:“此方,一日两服。另,郎君当谨记,每日务必远眺青山,或观流云,让双目得以舒缓。切不可再如以往那般,终日埋首于纸堆中。”
白逸襄起身,对着张大夫深深一揖:“先生金玉良言,逸襄谨记于心。”
张大夫走后,白逸襄立于窗前,目光投向庭院外那一片被冬日染得萧瑟的远山,不由得叹了口气。
远眺青山?他哪里有那空闲?
他正自出神,府外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尖利高亢的唱喏,那声音穿透了层层院墙,如同一根利针,瞬间刺破了白府的宁静。
“圣旨到——!”
刹那间,整个府邸仿佛被这三个字惊醒。
仆役们奔走的脚步声,器物碰撞的轻响,交织成一片紧张而有序的骚动。
“白家上下,恭迎圣旨!”
家主白敬德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自前院正堂响起。
白逸襄闻声,眉心微蹙。
方才因大夫嘱咐而略有松弛的心神,此刻再度紧绷起来。他理了理衣冠,快步向正堂走去。
待他抵达时,白敬德已率阖府上下数十口人,按长幼尊卑,整齐地跪伏于地。正堂中央,一名身着绯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常侍,正手捧一卷灿然夺目的黄绫圣旨,面无表情地立着,等待着白家最后一位重要人物的到来。
白逸襄目不斜视,走到父亲身后,撩起衣摆,恭敬下拜。
那名绯衣内侍清了清嗓子,徐徐展开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用他那独特的、阴柔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经国之大业,首在育才;朝堂之鼎盛,本于文章。闻白氏子逸襄,怀瑾握瑜,风骨清举,有经世之才,怀济民之心。今朕欲广纳贤才,为宗室子弟立楷模,为大靖万世开太平。特授白逸襄为‘皇家藏书阁修撰’,兼领‘国子学博士’,钦此!”
声音落定,满堂寂静。
皇家藏书阁修撰,国子学博士。
这两个官职,清贵无比,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清官之职。
白逸襄俯身叩首:“臣,白逸襄,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修撰,快快请起。”那内侍收起圣旨,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恭喜白修撰!陛下对白修撰可是赞誉有加,前途不可限量啊!”
白敬德亦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分量不轻的荷包,不动声色地塞入内侍手中,客气道:“有劳公公传旨,些许茶钱,不成敬意。”
内侍掂了掂荷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在仆从的簇拥下,心满意足地离去。
待那内侍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正堂内压抑的气氛才终于松动。
今日刚巧来做客的白家的叔伯兄弟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一改前番数落白逸襄的嘴脸,此刻他们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年纪轻轻便身兼修撰、博士二职,此等殊荣,开国以来,属实罕见。
众人皆觉面上有光。
白逸襄只是含笑一一还礼,神情淡然。
人群外围,石头和白福两个侍从激动得满脸通红,石头更是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白福,压低声音道:“我就说,郎君这般才学,早该如此了!这才是郎君该待的地方!”
白福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在一片欢腾之中,唯有家主白敬德,脸上虽也带着笑意,但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深沉的思量。
他缓缓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
白敬德才转向白逸襄,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