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先生,夜寒露重,奴家房里备了上好的鹿茸羹,为您补补身子。”
  “先生,奴家新学了一套松骨的法子,为您按按肩颈,解解乏可好?”
  那二人正是太子当初送来的那两位美婢。
  白逸襄被二人夹在中间,挣脱不得,脸上已然生出薄汗。
  “石头!石头!”他终于忍不住求救。
  石头那壮硕如山的身影从一旁冲出,十分熟练地一手一个,将那两个还在纠缠不休的美婢提溜开来。
  白逸襄见状提起衣摆,朝着书房的方向逃去。
  赵玄站在树影下,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待白逸襄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一旁的树冠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下。
  “主人。”影十三道。
  赵玄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影十三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赵玄这才背着手,缓步向内院走去。
  书房内,白逸襄正心有余悸地给自己倒茶。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宽袖长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纱质半臂,衣料轻薄,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荡,愈发衬得他身形清瘦,风骨凛然。许是刚从喧闹中逃脱,他的发髻微松,几缕墨发不经意地垂在颊边,为那张如玉的脸庞,平添了几分疏懒。
  “先生,真是好雅兴。”
  白逸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惊讶回望。
  只见赵玄正倚在博古架旁,一双深邃的明眸在灯火下,闪烁着戏谑的微光,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府中莺声燕语,好不热闹。看来先生这国子学博士的日子,比我这监国之职,还要滋润几分。”
  这滋润的日子送你好了!
  “殿下……何时驾临?臣竟未曾得知,有失远迎。”
  白逸襄放下茶盏,起身便要行礼。
  “免礼。”赵玄走上前来,虚扶一把,目光却在他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本王若不悄然而至,怎有机会欣赏到方才那出‘美人恩重,英雄难消’的好戏?”
  “殿下见笑了。”白逸襄掩口干咳了两声,“不知殿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赵玄径直在他对面的茶榻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听闻先生得了眼疾,特来探望。顺便……也想向先生讨教一二,这‘齐人之福’,究竟是何等滋味?”
  白逸襄太阳穴突地跳了跳,那还不是你和太子做的好事?
  他索性也不再遮掩,无奈道:“殿下就莫要再取笑臣了,那两位傅姆,言行无状,还请殿下即刻领回府中,好生管教。”
  赵玄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傅姆我可以带走,只是,那两位太子府送来的美婢,先生预备如何处置?总不能真让她们在府里养一辈子‘乌金香彘’吧?”
  白逸襄一怔,随即苦笑道:“殿下说的是,此事确是逸襄处置不当。”
  “也罢,”赵玄放下茶盏,“明日,我便派人来,将那两位傅姆领走,至于那两位美人……我也会一并带走,定将她们好生‘安置’,先生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多谢殿下解围。”白逸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赵玄,真心实意地作了一个长揖。
  赵玄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目光落在白逸襄的眼睛上,问道:“对了,知渊先生是得了什么眼疾?”
  白逸襄方才听到他说因为自己得了眼疾,特来探望,便觉奇怪。
  只是刚才被打岔忘记了。
  赵玄这是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吗?不然如何得知此事?
  总不会是那张大夫如此大嘴巴,将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宣扬得满城皆知吧?
  白逸襄按下思绪,回道:“殿下挂心了,不过是些读书人常有的小毛病,大夫说是‘能近怯远症’,并无大碍,只需多歇息,少看些卷宗便好,殿下不必忧心。”
  “能近怯远?”赵玄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倒也新奇,“此病是说……远处的景致,先生便看不真切了?”
  “正是如此。”
  赵玄挑了挑眉毛,莫非……他过去,从未将我真正看清过?
  赵玄突升好奇,半坐起身,凑近了几分,在离白逸襄面庞咫尺之处停下,他道:“那……本王需离的多近,先生才能将我看个分明?”
  那张脸突然清晰起来——嵌着绒绒长睫、灿亮星眸……
  记忆与现实重叠在一起,颇具冲击。
  白逸襄想移开视线,又觉得此举太过刻意,便迎上赵玄的目光,笑道:“殿下说笑了。”
  他看着赵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诚恳:“殿下身姿卓绝,便是隔着十丈远,那份英武之气也灼灼逼人,逸襄又岂会看不分明?更何况殿下面貌英俊,神采英拔,风流蕴藉,只需一眼,便足以令人过目不忘。”
  赵玄闻言,不由得一怔,他听过无数阿谀奉承,也被那孔昭赞过,却从未有人如此详尽直白地夸赞他的外貌,更何况,夸他的人还是白逸襄。
  赵玄闪过一丝赧然,缓缓坐了回去,道:“先生谬赞,论样貌,玄不及先生万一。”
  “我?”白逸襄大笑起来,“殿下莫要调笑,逸襄平平无奇,与殿下,没有可比性!”
  赵玄却道:“先生胡说,玄才是平平无奇,跟先生才没有可比性。”
  你是不是对平平无奇有什么误解?白逸襄本想继续与他论断二人外貌的差别,却又忽然停住了嘴。
  这样比较争论容貌,岂不跟两个孩童一样幼稚可笑?
  白逸襄拿起桌边的斑竹扇,轻轻摇了起来,笑道:“看来我与殿下,都需要好好研习一下‘美学’了。”
  赵玄顿了顿,也知此事没必要继续讨论,便道:“先生所言极是,天下万物,美丑与否,人皆各执一词,无有定论。我等只问自己喜好便是,不必强求他人。”
  这话虽然有理,但对男人的样貌冠以“喜好”二字,白逸襄却有点别扭。
  只听得赵玄又继续问道:“那两名美婢,知渊先生当真可以舍弃?”
  白逸襄道:“当真。”
  赵玄道:“她们可曾与先生侍寝?”
  白逸襄忙摇头道:“不敢不敢!”
  赵玄讶然,“此二人样貌虽谈不上国色天香,却也别有一番味道,先生为何不让她们侍寝?”
  白逸襄苦笑道:“她们的性子,我可无福消受。”
  赵玄仔细打量着他,道:“先生似乎……不喜女色?”
  白逸襄闻言,直起身子,道:“殿下误会了,并非不喜,只是眼下国事未平,家事未安,逸襄着实没有那份心思。更何况……”
  他顿了顿,神色忽而深沉起来,“她们……也并非逸襄所喜的类型。”
  赵玄心中一紧,继续问道:“那不知……先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若能寻得一人,可于榻上清谈玄理,可于案前共论国事,彼此心意相通,互为知己,那便是逸襄此生最大的幸事了。”白逸襄诚恳答道,言语间满是向往。
  白逸襄说完,下意识地看向赵玄,正好对上赵玄专注凝视他的眼眸。
  互为知己……这话听起来,似乎不分男女,男人也可……
  白逸襄欲解释一二,却听到赵玄悠悠道:“先生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不知哪家的贵女能得先生青睐。”
  白逸襄暗暗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赵玄续上茶水,转移了话题:“咳……我的婚事并不重要,不劳殿下费心,倒是殿下的婚事……”
  赵玄却突然打断他道:“先生,咱们今晚,不谈这等扫兴之事。”
  赵玄微微侧身,抬手推开了窗子,一轮皎洁的明月正悬于夜空,清冷的月光洒入书房,将二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今夜月色正好,”赵玄偏头看他,“先生可愿……与我月下共饮?”
  第64章
  月华如洗,清辉遍洒。
  白逸襄的书房外,庭院中的一株早梅已悄然绽放数点新蕊,暗香浮动。
  下人早已在廊下设好一席矮案,两只蒲团,一炉温酒,几碟佐酒的精致小菜。
  赵玄与白逸襄相对而坐,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二人挺拔而又气质迥异的身影。
  “今夜无君臣,唯有知己。”赵玄举起手中的青铜爵,遥遥一敬,“知渊,请。”
  赵玄第一次叫他表字,却如叫了许多遍一般自然。
  “殿下请。”白逸襄亦举杯回敬。
  赵玄道:“知渊今日可否叫我皓贞?”
  “这……”白逸襄恭敬道:“这恐怕有失体统。”
  赵玄道:“那知渊口中的知己,便是诓骗于我。”
  “逸襄怎会诓骗殿下?”白逸襄连忙拱手道:“皓贞。”
  赵玄满意一笑,为他斟上酒。
  两人对酌,酒液温润,入口醇厚。一时之间,谁也未再提及那些扰人的政务,只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流霞西下,银蟾东升。”赵玄望着天际那轮圆月,忽而开口,吟道,“银汉流清辉,玉镜悬高楼。四野风声寂,万籁此夜收。胸有山河志,今得与君谋。对酌一壶酒,暖意透衣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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