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白逸襄闻言,将目光从天际收回,落在那株于寒夜中悄然吐蕊的梅树上,从容接道:“何须言寂寥,且观庭前树。疏影横月下,暗香入衣袂。一枝报春信,万物待风雷。枯木尚逢春,我辈岂徘徊?”
他巧妙地将赵玄那份宇宙的清冷,拉回到了眼前这充满生机与希望的人间庭院。
赵玄听罢,眼中瞬间亮起神采,他看向白逸襄,朗声笑道:“先生言‘枯木逢生’,恰如我心!我这胸中块垒,今日遇先生,亦如逢春风化雨!”
他再次举起酒爵,“此番良夜,当与知渊痛饮,方不负此月,不负此梅!”
白逸襄见他兴致高昂,举杯应道:“殿下以酒为春,逸襄不敢不饮。正所谓‘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你我于此良夜,不过是借这月华与梅香,共酿一壶人间清欢罢了。”
“好一个‘共酿清欢’!”赵玄赞道:“为知渊此言,你我共醉!”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举杯,一饮而尽。酒液温润,入口醇厚,那份心意相通的畅快,远胜世间任何佳酿。
几杯酒下肚,那份因政务而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不知不觉间,话题便又绕回了那片让他们牵肠挂肚的江南。
赵玄轻叹一声,眉宇间染上了一层忧色:“江南之乱虽暂平,然积弊已深,如痈疽附骨,今日割之,明日又生,终非长久之计。”
白逸襄放下酒爵,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沾了酒渍的案几上,缓缓划下三道平行的水痕。
“殿下所言极是,江南之弊,臣以为,根源有三。”
赵玄道:“愿闻其详。”
白逸襄道:“其一,曰‘名器私授,公权旁落’。”
赵玄道:“何为名器私授,公权旁落?”
白逸襄道:“自九品中正制推行以来,州郡中正官,皆由地方大族名士所把持。评定品级,非论才学,而论门第。‘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早已是科律之外的铁律。朝廷之铨叙,名为国家选官,实为世家分赃。一州之刺史,一郡之太守,若非出自吴中四姓、会稽虞、魏、孔、谢,便寸步难行。长此以往,朝廷所封之官,不过是为地方豪强背书的傀儡;国家之权力,已然被‘乡品’所架空。此为祸根之首,动摇国本。”
赵玄默然颔首,神色变得凝重。
白逸襄继续道:“其二,曰‘庄园为国,部曲为兵’。”
“江南水土丰饶,然沃野千里,尽为坞堡庄园。这些庄园,自成天地。内有农田、桑园、渔塘,可自给自足;外有高墙、箭楼、壕沟,可抵御外敌。庄园之主,便是其中君王。其麾下佃客、部曲,数以万计。这些人,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眼中只有家主,不知有天子。他们不入国家黄册,不纳朝廷赋税,不服国家徭役。国家法令于此,不过一纸空文。这些星罗棋布的庄园,便如一个个国中之国,不断吸食着大靖的血肉,却不尽半分义务。此为腹心之患,掏空国力。”
“其三,曰‘资货垄断,民生凋敝’。”
“江南之富,甲于天下。然丝、麻、茶、瓷、盐、铁、舟楫之利,尽数被几大世家所垄断。他们相互联姻,结成攻守同盟,合力打压寒门商贾,操纵市价。寻常百姓,辛苦一年,所得不过果腹,稍有天灾人祸,便只能卖儿卖女,投入世家庄园为奴为婢,以此苟活。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民间财富,尽数流入坞堡,再由坞堡,铸成刀兵,豢养私军,进一步巩固其垄断地位。如此恶性循环,民怨如同地底熔岩,日夜翻腾。一旦有变,只需星星之火,便可成燎原之势。此为燃眉之急,一触即发。”
白逸襄长叹一声,这三大沉疴,环环相扣,互为因果。
公权旁落,导致无人能制衡世家;庄园为国,为世家提供了对抗中央的资本;资货垄断,则不断加剧社会矛盾,为动乱提供了温床。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玄,一字一顿地道:“殿下,我等必须在这三处沉疴之上,狠狠地剜上三刀,方能为大靖,为江南,求得一线生机!”
赵玄听罢,久久无言。
他端起酒爵,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得他胸中一片滚烫。
“先生之言,如利刃剖心,也令我豁然开朗。”赵玄沉声道,“只是这三刀,刀刀见骨,稍有不慎,便会引得江南反噬,动摇国本。我等……又该从何处下刀?”
他随即又突然想到什么,道:“父皇颁下的《市舶敕令》,或许便是那生机的开始。”
“殿下说的极是。”白逸襄赞许道:“开春之后,便是一年一度的州郡大计之期。”
“大计……”赵玄眉头微蹙,“那是吏部考功之事,非我监国所能直接干预。”
“雍州及江南经济大事如今归殿下所管辖,此事,正可以从江南开始,吸收算学人才为突破口。”白逸襄胸有成竹地道,“殿下可以监国之名下令,为广开言路,破除门阀垄断,特在扬州,试行‘策论取才’。即,除中正官评定的‘乡品’外,所有士人皆可向州府呈上‘安邦定国之策’,由殿下亲自审阅,优者可破格录用。”
“此令一出,江南必将哗然。寒门士子欢欣鼓舞,而以吴郡顾氏、陆氏为首的江南旧族,必会视之为掘其根基,串联各地中正官,公然抵制。”
“届时,”白逸襄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殿下只需暗中将所有策论分门别类,从中挑选出数十篇在‘水利’、‘算学’、‘农桑’方面极有见地的文章,不授其官,而是成立一个直属于您的‘江南经略司’,将这些寒门士子聘为‘司中行走’,给予高酬,专司实务。”
“同时,在《市舶敕令》中增补细则:凡参与‘经略司’规划,并投资兴建港口、运河、官道的家族,可获得最优等的市舶勘合与税收减免。殿下再修书一封与萧衍,晓以利害,萧氏若肯率先响应,此事便成了一半。”
“待一年之后,当其他守旧贵族还在为‘名分’扯皮时,萧氏等家族投资的港口已初具规模,财源滚滚。现实利益面前,‘乡品’的虚名不堪一击。旧族联盟不攻自破,殿下便可兵不刃血地在九品中正制上,撕开一道改制的大门。有了江南的先例,日后大靖各州改制,便顺理成章了。”
赵玄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天下之大,仿佛尽在白逸襄一掌之间。
“先生之谋,深远至此,真乃神鬼莫测!”饶是赵玄博览群书,也已然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夸赞白逸襄之才了,他再次举杯,“玄,敬先生!”
两人你来我往,越谈越是投机,不知不觉间,几壶酒已然见底。
他们也浑然不觉,各称表字的规矩,已变回了更郑重的称呼。
白逸襄本就不胜酒力,此刻已是双颊绯红,眼神迷离,身子也开始微微摇晃。赵玄虽酒量尚可,但心中畅快,也多饮了几杯,同样有了七八分醉意。
“时辰……不早了……”白逸襄扶着额头,勉强站起身,“殿下……该歇息了……”
话未说完,他脚下一个踉跄,便要向一旁倒去。赵玄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架住了他的胳膊。
“先生醉了。”赵玄晃晃悠悠地将白逸襄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将他架起,“我送你回房。”
将白逸襄安置在榻上后,他看着已然不省人事的白逸襄,又看了看这间陈设清雅、满是书香的卧房,竟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酒意袭来,他合衣躺在了白逸襄的身侧。
……
翌日清晨,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棂,照在白逸襄的脸上。
他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宿醉后的头痛让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他正欲起身,却感觉身侧一沉,似乎有什么重物压着他的被角。
他转过头去。
一张俊脸,毫无征兆地落入了他的视线。赵玄睡得正沉,平日里那份凌厉的威仪尽数敛去,只剩下柔和安然的睡颜。
嗯?
他昨晚竟与秦王……同榻而眠?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赵玄若是寻常男子,二人抵足而眠无伤大雅。可赵玄乃当朝皇子,又有断袖之嫌,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虽不至影响前途,却少不了闹出一些风言风语。
秦王如今风头正盛,备受多方关注,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好。
思及此,白逸襄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准备从赵玄身上迈过去。
他双手撑在赵玄肩膀两侧,提起一条腿,正要跨越这道“天堑”之时——
“郎君,您醒了吗?该起身用早膳了。”
门外,侍女玉瑶清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这一声呼唤,让白逸襄的动作僵了僵。
而他身下的赵玄,也在这声呼唤中,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一个神色慌张,一个睡眼惺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