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赵玄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正是白逸襄昨夜所赠。
“儿臣此法,名为‘盐引官榷’。”
“盐引官榷?”赵渊凝眸看向赵玄。
“正是。”赵玄展开奏疏,详述其法,“我大靖盐铁,历来官营。然江南私盐泛滥,屡禁不止,其根源在于官盐转运迟缓,价高而利薄,百姓多有不便。而那些世家大族、豪商巨贾,坐拥金山,却苦于无光明正大之途以输其力。此法,便是要变‘堵’为‘疏’。”
“儿臣以为,可由户部印制‘盐引’,此引,便如同提货之凭证。朝廷可将未来一年官盐的开采、贩售之权,按份额制成盐引,向天下商贾,预先发售。”
“此法有三利。”赵玄的声音铿锵有力,响彻大殿。
“其一,预售盐引,可使朝廷在短期内,迅速回笼巨额资金,以解国库燃眉之急。此为‘预支未来之利,以济当下之困’!”
“其二,凡持官府盐引者,方可贩盐。朝廷设‘官榷’于各州郡,统一盐价,规范盐市。如此,则私盐无利可图,自会销声匿迹。此为‘以官引代私贩,正本而清源’!”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赵玄的目光扫过殿上那些神情各异的世家官员,“此举,可将那些富可敌国的江南士族、豪商的钱袋子,与我大靖的国运,牢牢捆绑于一处!他们购我盐引,便是忠我大靖。国运昌,则盐引兴;国运动,则盐引废。自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不敢有半分异心!”
话音落定,赵玄将那份详尽的推行方案与预估收益,交由沈酌呈上。
沈酌上前一步,展开奏疏,那清朗而略带偏执的声音响起,一串串精准到个位的数字,从他口中流出,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财源滚滚的宏伟蓝图。
然而,他话音未落,赵奕突然大笑起来,打断了沈酌的话,“二哥此言差矣。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朝廷乃教化万民之所,岂能与商贾为伍,斤斤计较于毫厘之利?此举,是将朝廷置于商贾之位,与民争利,大有亏于国体,实非圣君所为!”
“正是!”赵奕身后的御史立刻附和,“自古重农抑商,乃立国之本。若行此法,必将导致天下趋利,无人再务农桑,动摇国本啊!”
攻讦之声四起,皆是从“道德”、“国体”等制高点发起攻击,言辞凿凿,大义凛然。
面对这汹涌的攻势,沈酌却丝毫不乱,他向来直来直往的性子,哪管你是多大的官,皆是铁齿铜牙,“敢问楚王殿下,可知如今一石官盐,自出场至百姓手中,经层层盘剥,价增几何?而私盐贩子,又从中渔利几何?”
赵奕冷冷瞟他一眼,“此等俗事,本王怎会知道?”
沈酌不去看他,一连串精准的数字脱口而出:“官盐出场价,每石三百文。至州府,加税一成,为三百三十文。至郡县,官吏再加‘耗羡’二成,为三百九十六文。至百姓手中,已是五百文开外!而私盐,刨除所有成本,每石之利,亦在二百文之上!这其中被盘剥、被侵吞之利,尽数落入了谁的口袋?是百姓吗?不是!是那些与官府勾结、垄断市场的盐枭与豪强!”
“我这‘盐引官榷’之法,正是要斩断这些盘剥之手!朝廷统一定价,明码实价,百姓购盐,反比今日更易、更廉!受损者,唯有那些国之蠹虫!殿下口口声声‘不与民争利’,敢问,此举,究竟是与谁争利?!”
一番话,如连珠炮弹,将赵奕等人那看似冠冕堂皇的“道德高论”驳得体无完肤。几位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官员,听闻此言,亦是开始动摇。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侍中谢安石,缓步出列。
“陛下,臣以为,秦王殿下此法,于理,可疏通财路,打击奸宄;于势,可捆绑士族,稳固江南。实乃一举多得之良策。臣亦曾有过类似构想,只苦于臣能力不足,无法将此法总结至如此精妙,遂处处掣肘,未能推行。如今由秦王殿下亲自督办,臣以为,此事必成!臣,附议!”
中书监苏休亦紧随其后,上前一步:“陛下,国库空虚,迫在眉睫。秦王此法,或可为朝廷解燃眉之急,臣亦以为,此法可行。”
而那尚书令王云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万年不变的朝中摆设。
赵渊听完各方辩论,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份写着“亏空三百万两”的报告之上。
他沉默良久,便听他道:“准!”
“着秦王赵玄,全权督办‘盐引官榷’一事!户部上下,全力配合,若有延误,朕必严惩不贷!”
他又看向沈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沈酌核算有功,辩理有据,擢为‘户部清吏司郎中’,官秩六品,专职清查旧账。高祥配合督办,不得有误!”
最后,赵渊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早已瘫软如泥的高祥身上,声色冷漠:“高祥,朕给你这个机会。若此次‘盐引’推行不力,无法弥补国库亏空,你便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朕吧!”
朝堂之上,皇帝一锤定音,再无转圜余地。
*
退朝之后,楚王赵奕回到书斋。
他头疾疼了一路,进入书斋一脚踢翻博山炉,炉灰与沉香的余烬撒了一地,狼藉不堪。
他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在地,对着侍立一旁、噤若寒蝉的赫连善与棻姬兄妹二人,厉声喝骂,“养着你们,除了会弹几首靡靡之音,还能有何用处?本王在朝堂之上受区区寒门折辱,你们便在此处安享富贵吗?”
赫连善垂首不语,握着胡笳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他身旁的棻姬,今日只着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长裙,未施粉黛,那张本就清丽的脸上更显苍白。她静静地跪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对赵奕的怒火,无动于衷。
她这副逆来顺受、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的模样,更是激怒了赵奕。
“怎么?哑巴了?”赵奕拿起马鞭,挑起棻姬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还是说,你这胡姬的心,早已跟着你那故国,一同埋进沙子里了?”
棻姬的身体几不可见地一颤,那双浅茶色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却依旧没有开口。
“不说话?”赵奕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他猛地扬起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棻姬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斋内回荡,棻姬的嘴角,瞬间渗出了一缕殷红的血丝。她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因愤怒而面容扭曲的男人。
而那赫连善,已然攥紧了双手,随时准备冲过去,在楚王下一波打骂来临时,替棻姬承受,这种情况,他已十分熟稔。
她的沉默,让赵奕更生杀机,他突然拔出佩剑,剑指棻姬的脖颈。
“殿下!”门外,传来内侍急切的通传声,“国子祭酒裴昶、吏部尚书张济,求见殿下!”
赵奕的剑停在了半空中,他瞟了一眼蓄势待发的赫连善,冷声道:“滚下去!”
赫连善连忙上前扶起棻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此二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赵奕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冠,“让他们进来吧。”
待那二人进入书斋之内,残局已被迅速收拾干净,重新燃起的熏香,掩盖了方才所有的暴戾与不堪。
裴昶与张济落座,二人皆是面色凝重。
“殿下,”张济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今日朝堂之上,秦王所献‘盐引官榷’之法,看似是为解国库之危,实则是一招阴狠至极的毒计啊!”
裴昶亦抚须附和:“不错。此法一旦推行,朝廷便可将江南盐铁之利尽数收归。然,其代价,却是要那些世代以盐为业的士族豪商,先掏空家底,购买盐引。这与强取豪夺何异?秦王此举,名为‘官榷’,实为‘官掠’!他这是要将整个江南士族,都逼到朝廷的对立面去!”
张济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更何况,殿下您在江南士林之中,素有仁德清望。如今秦王行此苛政,若您不发一言,江南士族会如何看您?他们只会觉得,您与秦王乃是一丘之貉,之前的种种示好,不过是虚伪的笼络罢了。长此以往,殿下在江南苦心经营多年的声望,将毁于一旦!”
赵奕头疾隐隐作痛,他扶额听完二人的话,却也恍惚只听了半分,他淡淡地道:“那依二位之见,本王当如何应对?”
“臣,有一策。”张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殿下,秦王既要以‘利’动天下,我等便当以‘义’破之!臣愿亲笔撰写一篇《榷盐十害疏》,将这‘盐引’新政之弊,一一剖析,昭告天下!”
“此疏,其一,当言其‘与民争利,有违祖制’;其二,当言其‘涸泽而渔,非长久之计’;其三,当言其‘官商一体,必滋生腐败’……总而言之,要将此新政,描绘成一项搜刮民脂民膏、必将导致盐价飞涨、民不聊生的旷世苛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