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妙!”裴昶抚掌赞道,“此疏一出,我等再遣门生故吏,将其广布于京城及江南各大书坊、清谈会。让天下商贾、士族,皆知此法之害。届时,人人自危,联合抵制,看他秦王那盐引,能卖与何人!新政无法推行,国库亏空依旧,陛下盛怒之下,必将迁怒于他!正好可借此,狠狠打击他如今这日盛的势头!”
  赵奕听罢,突然觉得头疾有所缓解,悠悠道:“此事,便劳烦张公了。”
  “为殿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张济当即起身,于案前铺开纸张,奋笔疾书。裴昶则在一旁,时而提点一二,为其润色文辞。不过一个时辰,一篇文采斐然、杀气暗藏的《榷盐十害疏》,便已然成稿。
  赵奕亲自审阅,确认无误,当夜,楚王府的门客们便将此文连夜抄录了上百份。一部分,如雪片般飞入了京城各大书坊与名士手中;另一部分,则由最快的驿马,星夜送往江南各郡。
  第二日,京城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的段子便已焕然一新。他们以那《榷盐十害疏》为蓝本,添油加醋,编排出各种“秦王榷盐,与商争利,天下将乱”的惊悚故事。
  一时间,舆论汹汹,甚嚣尘上。
  秦王的新政,尚未出户部,便已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阻力。
  当《榷盐十害疏》传到四长老白敬玄手中时,他当即便在自己开办的私学学堂之上,将此文作为范本,向一众年轻学子,逐字逐句地公开讲解。
  “……诸生且看,‘朝廷不应与商贾为伍,此举有辱斯文’!此言,可谓是字字珠玑,振聋发聩啊!”白敬玄手持文章,神情激昂,“我辈读书人,当以风骨立世,以清誉传家。何为风骨?便是这般不媚上,不趋利,敢于直言时弊的风骨!”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我白氏子孙,更当如此。当以学问、风骨为立身之本,切不可学某些人,忘了圣贤教诲,满心满眼,只钻营于那些阿堵物之中,将我颍川白氏百年清誉,视若无物!”
  他这番话,很快便通过学堂里的儒生,传遍了北地士林,竟也引发了一场关于“君子风骨”与“朝堂实务”孰轻孰重的大讨论,形成了一股反对秦王新政的隐秘暗流。
  ……
  秦王府,菊园暖亭。
  亭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赵玄与白逸襄相对而坐,案几上温着一壶屠苏酒,两人正一同看着一封由冯玠从江南寄回的信。
  “……臣奉殿下之命,于吴郡、临海等地,开‘策论科’,广招寒门之士。月余,得贤才三十有七。臣已将其中佼佼者,分派至各处盐运、市舶司中,以观政之名,行历练之实。不出三月,此辈便可堪大用,届时举荐于朝,江南官吏匮乏之困,可解也……”
  赵玄看完,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冯玠为我们解了一大难题。”
  白逸襄含笑点头,赞道:“以事择人,以战养兵。冯公真是深谙用人之道。”
  两人正聊得兴起,侍从林放却面带忧色,匆匆入内,呈上一份密报。
  “殿下,这是玄影卫刚刚收集的京城舆论动向,以及……江南商贾的反应。”
  赵玄接过密报,只扫了一眼,便递给了白逸襄。其上,正是《榷盐十害疏》如何在京城与江南掀起轩然大波,以及各大盐商如何持币观望、联合抵制新政的详细记录。
  林放看着自家主子,担忧地道:“殿下,如今舆论汹汹,商贾离心,我等这盐引,怕是……一张都卖不出去了。此事若成僵局,陛下那边……”
  赵玄却仿佛未曾听见他的话,只是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白逸襄,嘴角竟还带着一丝笑意。
  赵玄笑道:“无妨,此事,很快便会有转机。”
  林放见二人皆是胸有成竹的模样,知道他们必是早有准备,那颗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躬身退了出去。
  第68章
  三日后,临海郡,萧府。
  萧衍手持一封由秦王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信中,赵玄只与他说了两件事。其一,是关于《市舶敕令》的推行,请他务必在开春之前,联合各家,拿出第一份可供远航的船队与货物名单;其二,便是请他以江南士族领袖之名,出面“评判”一下这“盐引官榷”之法,究竟是利是弊。
  萧衍将信纸在烛火上燃尽,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当即召集了江南最大的几家盐商,以及与盐运干系最深的几个世家代表,于别业密会。
  三日后,一支由江南各大盐商、世家共同组成的商队,备着厚礼,载着重金,浩浩荡荡地北上京城。他们并未私下拜访任何官员,而是直接住进了专供外邦使臣与地方大员暂居的会同馆,并于次日,由萧衍的嫡长子带队,敲响了秦王府的大门,公开宣称——
  “我等江南商户,感念秦王殿下新政为国为民,愿倾尽家财,购入首批‘官榷盐引’,以助国库,以安社稷!”
  此举让前一刻还在痛骂“秦王与民争利”的茶楼酒肆,下一刻便已风向大变。
  “听说了吗?江南最有钱的那些大盐商,都抢着去买秦王殿下的盐引了!”
  “连他们都支持,说明这新政,肯定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是啊!我等真是险些被那些酸腐文人的空谈给蒙蔽了!”
  原本持币观望的京中权贵与商贾,见江南商队已然入局,唯恐错失良机,纷纷携带重金,涌向户部。
  不过一日之间,原定发售的首批盐引,便被抢购一空。
  *
  长乐宫内,陈贵妃一身绛紫色的宫装,领口与袖缘皆以金线密密地绣着繁复的凤穿牡丹纹样,华贵雍容。
  她斜倚在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手中端着一盏新贡的“碧涧春”,那茶汤色泽澄澈,香气清冽,她却迟迟未曾入口,只是用杯盖,一遍遍地、心烦意乱地撇去那本不存在的浮沫。
  “兄长,”她终于放下茶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郁,“你可都听说了?如今这满朝文武,都在盛赞老二那‘盐引官榷’之法是何等的‘经世良策’!连江南那些眼高于顶的士族,都对他俯首帖耳。再这么下去,这东宫的位子,怕是真会落到他头上!”
  定远侯陈烈端坐于下首的锦墩之上,看着妹妹那副沉不住气的模样,缓缓道:“娘娘稍安勿劳。秦王不过是行了些许小智小术,侥幸得利罢了。江南士族,皆是趋利之辈,今日能为利而附他,明日亦能为利而叛他,不足为虑。我等真正的根基,在军中,在北境,此乃国之干城,非他一纸新政所能动摇。”
  “话虽如此,”陈贵妃的秀眉依旧紧锁,“可眼见他声望日隆,圣心日悦,本宫这心里,终究是难安。我等必须想个法子,钳制于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压低了声音道:“兄长,你前番,让陈武娶了温家女,本意是想借温家的清望,拉拢士林,同时折辱白家,给东宫一个下马威。如今太子已倒,此计后续成效甚微。那温家虽也算清流门第,然其族中子弟,多是些埋首故纸堆的腐儒,并无大才,更无实权,于我等大业,实无多少臂助。”
  陈烈默然颔首,那温家对夺嫡,的确没什么助力。
  陈贵妃见兄长并未反驳,便将心中早已盘算好的计策,缓缓道出:“兄长,老二如今势头虽盛,却有一处致命的软肋——他年已二十有五,府中竟无正妃。这于皇家体统、于子嗣传承,皆是大忌。我等何不趁此机会,在他身边,安插一个我们自己的人?”
  陈烈目光一凝:“娘娘的意思是……”
  陈贵妃的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只要他娶了我陈家或是与我陈家休戚与共的女子为妃,那他秦王府的后院,便是我等的耳目。他日后的一举一动,还能逃得出我们的掌心吗?枕边之风,日夜吹拂,纵是百炼之钢,亦能化为绕指之柔。届时,他便是人中龙凤,也得乖乖地,为我辰儿让路!”
  陈烈沉吟片刻道:“可那老二……性情孤僻,不近女色,人皆传言,他恐有……龙阳之好。若传言为真,我等纵是送去天仙,怕也是枉费心机,难入其眼啊。”
  陈贵妃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兄长之虑,本宫亦有耳闻。”她慢条斯理地道,“然,风言风语,终究是捕风捉影。清音阁之事闹得那般大,谁又曾真正捉拿到他行苟且之事的实证?不过是市井之徒的穿凿附会罢了。”
  “退一万步说,纵使他真有此癖,又能如何?本宫偏不信,这世上还真有不喜女子的男人!更何况,他身为皇子,未来或为储君,开枝散叶乃是天家血脉之根本,岂容他任性胡为?这正妃之位,无论他喜与不喜,都非娶不可!”
  陈贵妃的眼中闪烁精光,“与其让他娶了苏家女,得了中书省的臂助;或是娶了谢家女,得了清流的拥戴,倒不如,让他娶了我陈家的人!我等所谋者,乃是安插耳目,钳制其势,至于他心中究竟属意男子还是女子,于我等大计,又有何干?”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