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陈烈看着眼前这个在深宫之中浸染多年、心机手段早已非同往日的妹妹,不由得发出一声慨叹,“娘娘久居深宫,于这人心算计之道,倒是越发机敏聪慧,远胜我这只知舞刀弄枪的武夫了。”
  陈贵妃掩嘴轻笑,“哥哥哪里话,我这可都是跟哥哥学的。”
  陈烈忙凑前问道:“只是……这正妃人选,非同小可,不知娘娘心中,可有合适之人?”
  “自然是有的。”陈贵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三妹家中那个小女儿,名唤‘静姝’的,今年不是刚刚及笄么?我看着,便很合适。”
  “陈静姝?”陈烈闻言,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你说的是……三妹家那个……容貌平平,性子又过于沉闷木讷的孩子?”
  “兄长!”陈贵妃的声调拔高了几分,“你这是什么话?静姝那孩子,虽非绝色,却也五官端正,气质娴静。更要紧的是,她母亲是我陈家嫡女,父亲又是太原王氏的旁支,论家世,论血脉,何等矜贵!配他一个母妃早逝、在宫中受尽冷遇的赵玄,难道还委屈了他不成?”
  陈贵妃见陈烈沉思不语,语气忙又缓和了几分,“再者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这正妃之位,看重的是家世门第,是能否为夫家带来助益,是能否诞下嫡子。至于那张脸,能当饭吃么?只要她能坐稳秦王妃的位子,诞下我陈家的外孙,便是我陈家最大的功臣!”
  陈烈听完这番话,心中的疑虑也随之散去。
  确实,与家族的百年大计相比,一个女子的容貌,实在无足轻重。
  “娘娘所言极是,是臣……思虑浅了。”他站起身,对着陈贵妃一抱拳,“此事,臣这便去与三妹分说。宫中之事,还需娘娘在陛下面前,好生撮合。”
  “兄长放心,”陈贵妃的脸上,重新绽放出自信而美艳的笑容,“此事,包在本宫身上。”
  *
  是日傍晚,赵渊于御花园的暖亭中散步,陈贵妃袅袅而至。
  “陛下,初春天寒,仔细伤了龙体。”她声音娇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亲自为赵渊披上一件厚厚的紫貂斗篷。
  赵渊握住她的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爱妃有心了。”
  陈贵妃顺势依偎在他身侧,状似无意地闲聊道:“说起来,今日臣妾宫中,倒是听了一桩趣闻。听闻玄儿新政初见成效,户部那亏空,竟真让他寻回了不少。如今这朝野上下,都在称颂他有经世之才呢。”
  “哦?”赵渊呷了一口汤羹,不置可否。
  “臣妾瞧着,玄儿如今是越发沉稳干练,有陛下您当年的风范了。”
  陈贵妃一边观察着赵渊的神色一边继续道,“只是……臣妾协理后宫,除了管理后宫嫔妃,自然也希望陛下子嗣绵延。近日突然想起,玄儿年已二十有五,府中竟连一位女主都无,这于子嗣传承,怕是不利,亦非我皇家亲王之体统啊。陛下,您看,是不是也该为殿下张罗张罗了?”
  陈贵妃所言也是赵渊心中所想,为秦王选妃一事,也确该提上日程了。
  一个无后的皇子,终究是根基不稳。
  “爱妃所言,亦是朕近日所思。”赵渊缓缓开口,“只是这正妻人选,干系重大,需得细细斟酌才是。”
  陈贵妃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陛下圣明,臣妾娘家三妹之女,陈氏静姝,今年刚刚及笄,臣妾见过几次,那孩子品性端庄,娴静少言,正是宜室宜家之人。其母为我陈家嫡女,其父亦是太原王氏之后,家世清白,与秦王殿下,倒也算门当户对……”
  赵渊静静地听着,却也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思。
  刚才感念陈贵妃的关切之情,一扫而光。
  赵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道:“此事,朕知道了,待朕看过名册,再做定夺。”
  陈贵妃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只是乖巧地陪赵渊走完一程。
  待到陈贵妃离去,赵渊缓缓开口:“靳忠。”
  靳忠忙躬身上前,“奴婢在。”
  赵渊语气随意道:“既然陈贵妃亲自请命,你就让太长寺在秦王选妃的名册里,添上一个名字吧。”
  靳忠忙道:“奴婢……遵旨。”
  *
  “盐引”新政的成功,不仅解了国库的燃眉之急,更让京城中那些惯于见风使舵的“摇摆派”官员们,彻底看清了风向。
  一时间,秦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几乎汇成了一条川流不息的河。各路官员手持拜帖,携着重礼,以“请教学问”、“恭贺新政”、“探讨玄理”等各种名义纷至沓来,门庭若市,几欲将那高大的府门门槛踏破。
  赵玄却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理,这些今日因势而来之人,明日亦可因势而去,又或心思诡谲暗藏祸心。
  这些人可亲近,却绝不可亲信。
  他当即命管家林放立下规矩:凡登门者,人可入府,礼不可入。
  于是,王府管家便日日立于门前,笑脸迎人,却又将一份份贵重的礼单客气而坚决地悉数退回。
  府内,赵玄的书房内彻夜通明。
  他携沈酌和他提拔的官员,对着一堆如山的账册,做着最后的复盘。那笔被沈酌发现的、高达五十万两的军费亏空,正是他们调查所在。
  那日在朝堂之上,他并未禀报此事,二是早已命沈酌挑选出最可靠的几名能吏,对此案进行暗中追查。
  另外,盐引新政带来的数百万钱已尽数归入国库,户部的库房前所未有地充盈。但这笔钱,该如何用,用到何处,才是对他这位监国亲王真正的考验。
  他想到了北境边防,想到了四弟赵辰那封言辞急切的请款奏疏,想到了那些在风雪中衣衫单薄的戍边将士。
  他又想到了黄河,想到了下游数以万计流离失所、嗷嗷待哺的灾民。
  户部侍郎这几日急得嘴角冒泡,每日三次前来请示,晋王与楚王殿下的拨款申请,究竟何时批复。赵玄却始终不为所动,只以“容后再议”四字,将所有催促都挡了回去。
  他回到案前,提起朱笔,在那份关于黄河下游堤坝修缮及灾民安置的款项申请上,写下了一个刚劲有力的“准”字,随即盖上了监国大印。
  紧接着,是北境抚恤雪灾牧民的赈灾款,是修缮京畿武库的器械款……桩桩件件,皆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燃眉之急。
  至于那两份来自晋王与张济的奏疏,则被他静静地压在了最下面,仿佛从未存在过。
  *
  任职于国子学的白逸襄,也夙兴夜寐,做着为人师的本分。
  明伦堂内,琅琅书声穿牖而出,与庭前早梅疏影相映,白逸襄身着素色宽袖儒衫,腰束墨色丝绦,手持《礼记》简册立于堂前,双目清亮如洗,正为诸生解“玉不琢,不成器”之喻。
  此时的大靖,最缺能挑大梁的人才,国子学本就是天下读书人眼里的圣地,不光有皇室子弟来读书,连吴中顾氏、太原王氏这些世家的后辈也在这儿求学,正是储才宝地。
  底下坐着的学生,有的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有的还带着点稚气,如皇子赵佑,还有不少名门之后,这些人要是教得好,将来都是能撑起大靖江山的栋梁。
  白逸襄在国子学教学数日,一直按着 “因材施教” 的法子来。
  碰到喜欢读经史的,就多讲《春秋》《尚书》,教他们辨明古今兴亡的道理;
  碰到对算术敏感的,就拿《九章算术》举例,帮他们搞懂民生财计;
  还有些心里装着天下的,他就常跟人聊《孙子》《吴子》,勾着他们生出安邦定国的志向。
  他暗暗在册子上记了几个好苗子:河东裴家的裴昭,聊起《周礼》里的官制,能把古今的事儿串起来讲,头头是道;吴郡陆家的陆珩,算术更是厉害,看一遍就能记住。
  这些人都被他划成重点培养的对象,有空就叫到书房里,要么聊经书里的学问,要么说当下的朝政,借着这些事儿慢慢把自己的想法灌输给他们,也算是为秦王这边积累人才,以备日后之需。
  这里面最惹眼的要数十八皇子赵佑,才七岁,看着还小,脑子却灵光得很。
  如今陛下准了他暂时住在秦王府,每天都有秦王府的人驾着青帷车来接他上下学。
  赵玄处理政务繁忙,偶尔得空,就亲自到国子学接赵佑下学,顺便也送白逸襄一程。
  这日傍晚,天刚擦黑,风还带着点凉,赵玄穿一身玄紫常服,站在明伦堂的走廊下等侯。
  看见白逸襄送赵佑出来,就笑着上前打招呼:“知渊先生今天讲课辛苦了,我来接先生和十八弟回去。”
  白逸襄近些日子也习惯赵玄来接他,不再推辞,拱手回礼。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赵玄为了让三人坐的舒服,特地换了更大的马车,车厢宽敞,三人对坐,成年男子的腿也可伸直。
  车上,赵佑时不时问两句课上没懂的地方,赵玄和白逸襄你一句我一句地解答,声音都十分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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