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赵渊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愤懑,许久,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
  “是么?那这东西,你又作何解释?”
  他话音刚落,靳忠便会意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供状,在陈贵妃面前,缓缓展开。
  那上面,是陈望亲笔画押的供词,字字清晰,触目惊心。
  当看到“永嘉七年”、“奉贵妃密令”、“觅雷击枣木”、“刻偶厌胜”等字眼时,陈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他……他胡说!他血口喷人!陛下,此人定是受了秦王赵玄的收买,意图攀诬臣妾!对,定是赵玄那厮!他嫉恨辰儿,嫉恨我陈家……”
  “够了!”
  赵渊一声低喝,吓得陈贵妃立刻噤声。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厌恶。
  “你当真以为,朕是那般好糊弄的昏君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当真天衣无缝?私购雷击木,构陷丽贵人,致其惨死冷宫……这些,朕都可以当你是一时糊涂,是后宫争风吃醋的手段。”
  “然,”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机毕现,“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你兄长,将手伸向军备!私铸兵甲,与叛军暗通款曲,其罪为何,你陈家,担当得起吗?!”
  “私铸兵甲”四个字,如当头一棒,陈贵妃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此事早已超出了后宫争宠的范畴,而是牵连到了整个陈氏一族的生死存亡。
  “不……不是的……”她疯狂地摇头,脸上血色尽失,“陛下,此事与我兄长无关,与辰儿更无干系!是……是臣妾!是臣妾一人所为!是臣妾鬼迷了心窍,求兄长代为采买些许铁器,只为……只为给辰儿的亲卫换些像样的甲胄,绝无半分谋逆之心啊!陛下明察,陛下!”
  赵渊看着她那副惊惶失措的模样,眼中无一丝怜悯。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门口,淡淡地道:“传太医。”
  ……
  半个时辰后,一道密旨自紫宸殿发出:
  “陈贵妃因思念亡母,忧思成疾,竟于午后突然风瘫,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陛下龙心大恸,命其静养于长乐宫,任何人不得探视叨扰,以免惊了贵体。”
  长乐宫的大门,就此被禁军悄然落锁。
  宫内的所有内侍、宫女,尽数被秘密遣散出宫,换上了一批由靳忠亲自挑选的宫女。
  陈氏,从权倾后宫的贵妃,一瞬之间,便被幽禁宫中,悄无声息。
  陈氏颓然坐在大殿之中,脸上的眼泪还未干涸。
  她怎么也想不通,数十年夫妻情分,皇帝竟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甚至连审问都免了。
  这与当年的丽贵人的待遇,有何分别?
  她本以为自己与丽贵人是不同的,可惨烈的事实摆在眼前,在赵渊眼里,自己与那毫无根基的丽贵人并无不同。
  难道他一点也不忌惮陈烈、辰儿手中的兵权吗?
  陈贵妃突然瞪大眼睛,不对!难道……
  难道他早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她猛地起身,拉开大门,冲出大殿,却被禁军拦住,她拼尽全力想挣开,却是徒劳。她嘶吼着:“放我出去!我要见我大哥!我要见辰儿!我们都被他……”
  禁军互相使了个眼色,一掌劈在陈贵妃脖颈上,将她劈晕后,扔回了殿中。
  长乐宫正殿大门再次紧紧关闭。
  ……
  当晚,赵渊处理完所有政务,却无半分睡意。
  他心中烦闷,信步走出了御书房。
  靳忠提着灯笼,默默地跟在身后。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那座多年未曾踏足的、清冷寂静的永宁宫前。
  赵渊挥了挥手,守门的内侍无声地退下。
  他亲自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宫门。
  一股清雅的药香与淡淡的书卷气,迎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心中几分因朝堂纷争而起的燥郁。
  殿内陈设简朴,唯有一架绘着淡墨山水的巨大书屏,将内外隔开。
  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一个身着素色宫装的身影,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极为专注,连皇帝走近,都未曾察觉。
  直到赵渊的影子,落在了她的书页之上。
  那身影才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温婉娴静、却因久居深宫而带着几分清愁的脸。她容貌并非绝色,气质却如空谷幽兰,宁静而致远。
  这便是赵奕之母,出身弘农杨氏的贤妃。
  见到赵渊,她并未如其他嫔妃般惊喜或惶恐,只是缓缓起身,对着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身之礼,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臣妾恭迎陛下圣驾。”
  第72章
  初春时节,庭院中的那株红梅开得正盛,胭脂般的花瓣在料峭的春风中轻轻颤动,偶有几片随风旋落,在青石板上缀出点点绯红。
  树下,设着一席矮案,案上摆着一副温润的玉石棋盘,棋盘边缘还凝着一丝晨间的薄露,映着枝头艳色,倒添了几分清新生机。
  一身月白常服的白逸襄,坐于案前,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锦衣小童,正是近日时常出入白府的十八皇子赵佑。
  “先生,你看,我这一子落在这里,怎么样?”赵佑脸上满是认真,将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棋盘一角,满是期盼地望着白逸襄。
  那一步棋虽显稚嫩,却也中规中矩,守住了自己的阵脚。
  白逸襄微微一笑,“殿下此招‘小飞守角’,甚是稳健,已得棋道三味。”
  得了夸奖,赵佑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排豁牙,他拿起案几上的一块梅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道:“那……先生,棋道三味,是哪三味呀?”
  白逸襄反问道:“殿下以为,这盘棋,像什么?”
  赵佑偏头想了想,“像两军对垒!黑子是我的兵,白子是先生的兵,我们都在抢地盘,看谁的地盘大,谁就赢了!”
  “说得好。”白逸襄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中央“天元”之位轻轻落下,“其一,便是这‘争’字。棋盘之上,寸土必争,一步走错,便可能满盘皆输。这与沙场之上,将军们争夺城池要隘,是一个道理。”
  他看着赵佑那似懂非懂的眼神,又将白子拿起,换了个位置落下,与赵佑的黑子形成对峙之势。
  “可若只知争,不知守,便是有勇无谋。你看,我若强攻此处,你便可从侧翼围堵,断我后路。故,为将者,既要懂得如何进攻,更要懂得如何防守,如何舍弃。有时,舍弃一子,是为了保全大龙;退让一步,是为了图谋全局。这便是其二,一个‘舍’字。”
  赵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将嘴里的梅酥咽了下去。
  白逸襄看着他,语气温和道:“不过,棋道之最高境界,既不在‘争’,也不在‘舍’,而在其三——一个‘和’字。”
  “和?”赵佑不解地眨了眨眼,“下棋不都是为了分出胜负吗?为何还要‘和’?”
  “殿下你看,”白逸襄指着那黑白分明的棋盘,“这黑子与白子,看似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可若没有了白子,黑子独存,这盘棋,还成棋吗?若没有了黑子,白子纵横,这棋局,又有何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悠长的意味:“世间万物,皆是如此。阴与阳,黑与白,君与臣,乃至……兄弟之间。看似对立,实则相生相依。真正的王者,并非是要将对手赶尽杀绝,而是要懂得如何与之共存,如何在看似对立的局面中,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最终达到‘天下大同,万物和谐’的境界。这,便是‘和’的真意。”
  赵佑听得入了神,半晌才道:“先生说的话,好深奥,我……我不太懂。”
  白逸襄轻笑出声:“殿下如今不懂,无妨。只需将这‘棋道三味’记在心里,日后慢慢去想,总有一日,会明白的。”
  赵佑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先生,我听二哥说,你懂的东西可多了。那……那你会不会看天象呀?二哥说,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看星星了,她说天上的每一颗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
  白逸襄看着赵佑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眸,声音愈发柔和:“略懂一些,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赵佑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用星辰木雕刻而成的护身符,递到白逸襄面前,小脸满是认真:“这是母亲的留给我的,这上面的星星,叫‘紫微星’,是天上最亮的星,是帝王之星。她让我好好戴着,说它会保佑我。”
  他仰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孩童独有的困惑:“先生,你说,这紫微星,会一直保佑我吗?母亲她……在天上,能看到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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