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白逸襄接过那枚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护身符,丽贵人之死,恐怕会是这孩子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而赵玄与赵楷之所以对他如此疼爱,除了血脉亲情,更多的,或许也是一种对故人的追思与补偿。
  “会的。”白逸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他将护身符轻轻挂回赵佑的颈间,温声道:“紫微星,乃是中天之主,群星之首。它高悬于北天之上,亘古不变,俯瞰着人世间的沧海桑田。只要殿下心中一直想着它,无论殿下身在何处,她都会静静地看着你,护着你。”
  赵佑听完,眼眶微微泛红,却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容,“先生,你真好。”
  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眸,不含半分杂质,就这么直直地望着白逸襄,“你总是这么耐心地教我下棋,还给我讲许多我从未听过的道理,难怪二哥那么喜欢先生。”
  “我也喜欢先生。”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落花无声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逸襄执着斑竹扇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他缓缓抬起眼帘,对上赵佑那双依旧澄澈的眼眸,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对着赵佑,微微一揖。
  “能得二位殿下青睐,逸襄三生之幸。”
  赵佑道:“我二哥也这么说的,能遇到先生他三生有幸。”
  白逸襄微微一怔,接着朗声笑了起来,“十八殿下可曾听过伯牙与子期的故事?”
  赵佑摇头,“未曾听过,先生讲给我听好吗?”
  “好,”白逸襄道:“伯牙与子期的故事,出自《列子·汤问》……”
  在这片温馨宁静的氛围中,管家白福的脚步声,自庭院外传来。
  “郎君,”他走到梅树下,对着白逸襄躬身禀报道,“内侍大人来接十八殿下了。”
  兴致正浓的赵佑不悦道:“我还没呆够呢,我不要回去,我今天要睡在这里!”
  白逸襄摇摇头,“殿下,这不合体统,来日方长,改日逸襄休沐,随时欢迎殿下来舍下游玩。”
  白逸襄虽然温和,态度却不容置喙,赵佑只得无奈的嘟囔道:“好吧……”
  白逸襄起身相送,目送马车远去,身旁的白福道:“郎君,石头回来了。”
  白逸襄惊讶道:“回来了?”
  白福道:“是。”
  白逸襄道:“他人呢?”
  白福道:“在后院厨房吃饭呢,孩子饿坏了。”
  白逸襄道:“对,多吃点!他这一路辛苦了,福伯,他带回什么消息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步入院门,白福道:“他说找着人了。”
  白逸襄道:“哎呀!太好了。”
  白逸襄面露大喜之色,加快了脚步,直奔后厨。
  *
  赵玄正于灯下批阅着刚刚由清吏司呈上来的、关于户部旧账的核查简报,一阵急促到近乎失序的脚步声自庭院中传来,瞬间打破了书斋的宁静。
  “殿下!”亲随林放甚至忘了通传,直接闯了进来。
  赵玄知道林放如此行事,必有大事发生,忙问道:“何事?”
  “八百里赤羽急檄入京!匈奴单于冒顿亲率十万狼骑,已于三日前,兵临海云、同心二郡城下!大将军方达死战,敌众我寡,危在旦夕!恳请朝廷,速发援军!”
  赵玄豁然起身,“宫里可有诏令?”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中常侍那尖利而急切的唱喏声:
  “陛下口谕——宣秦王,即刻入宫议事!”
  赵玄立即奔出房中,接下口谕。
  ……
  紫宸殿,御书房。
  巨大的舆图被平铺在光洁的地砖之上,皇帝赵渊负手立于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海云”、“同心”那两个被朱笔圈出的地名,一言不发。
  “儿臣,参见父皇。”赵玄快步入内,跪地行礼。
  “起来吧。”赵渊唤他上前,“玄儿,你看看西北的军报。”
  赵玄接过军报飞速阅览。
  赵渊道:“周奎的案子,先放一放吧。”
  赵玄躬身道:“儿臣……遵旨。”
  赵渊道:“玄儿,你可知朕为何这样安排?”
  赵玄道:“儿臣明白,国难当头,当以大局为重。”
  赵渊长叹一声,枯瘦的手指揉着眉心,“辰儿虽骄横,行事鲁莽,却是我大靖不可多得的将才。如今匈奴十万狼骑压境,北境安危,系于他一人之身。定远侯陈烈负责京畿防卫,五兵尚书周奎负责三军调度,此二人皆为辰儿亲信,朕若在此刻动了他们,无异于断其臂膀,自毁长城。军心一旦动摇,北境防线,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届时,匈奴铁骑南下,京畿危矣!”
  赵玄道:“父皇圣明!儿臣即刻便去安排!”
  赵渊道:“周奎一案,所有卷宗、证物,尽数封入密库。所有参与此案调查之人,皆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勒令五兵尚书府亲眷,只称周奎‘突发恶疾,卧病在床,需静心休养’。”
  赵玄未有半分迟疑,“儿臣遵旨!”
  赵渊点点头,叹息一声道:“明日朝会,朕会安排辰儿挂帅征讨匈奴,边关粮草军需,则由你全权调配,万不可有半分疏漏。”
  “儿臣,领旨!”
  ……
  楚王府的书斋内,六皇子赵奕正斜倚在榻上,闭目聆听着棻姬弹奏的古琴曲《潇湘水月》。
  琴音清越,如烟波浩渺,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一名心腹内侍如狸猫般悄无声息跪地滑入,在他耳边低语了数句。
  赵奕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他缓缓抬手,琴音戛然而止。
  赵奕道:“此话当真?”
  内侍道:“千真万确!”
  赵奕从榻上坐起,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丝楠木地板上,缓步踱至窗前。
  “周奎……”他念叨着,随即大笑起来,他转过身来,看向内侍,那张俊秀风雅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你立刻派人,快马将周奎贪墨军饷、私吞军备,晋王却姑息养奸之事传至前线军中。”
  内侍双眼微亮,笑道:“殿下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去吧,要快!”
  “诺!”
  内侍退出室内,赵奕抬了抬手,琴音再次响起。
  四哥不是被称为战神吗?不是我大靖的‘擎天玉柱’吗?我倒要看看,前有匈奴铁骑,后有朝中猜忌,他这仗,还怎么打。
  第73章
  西北军情紧急,朝会之上皇帝赵渊命晋王赵辰为‘征西大将军’,总领西境三镇诸军事,即刻挂帅出征,迎击匈奴,凡北境各州郡兵马,皆受其节制。
  监国秦王赵玄,为安军心,为壮大靖天威,同时建议,从‘盐引’新政的头笔税款中,拨二百万钱,作为大军开拔之资。
  此比巨款,乃是赵玄自己一手促成、如今最炙手可热的“盐引”税款中拨付,这无异于将自己的政绩,拱手分润给了他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
  这番“兄友弟恭”的戏码,令那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老臣们,也对赵玄生出了几分赞许与认可。
  春寒料峭,那股被称作“倒春寒”的阴冷湿气,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海云郡的每一寸土地。
  朔风虽没了严冬时的酷烈,但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子钻心的阴湿,比冰雪更让人难耐。
  帅帐之内,气氛比帐外的天气还要凝重几分。
  大将军方达,这位在北境戍边二十载、须发已染风霜的老将,正对着一幅巨大的西北防务图。
  帐下,数名身经百战的偏将、校尉分列两侧,一个个甲胄在身,面色却都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郁结与愤懑。
  “将军,”一名性情刚直的校尉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末将实在不解!匈奴十万大军压境,陛下为何派了晋王殿下来总领三军?他一介养在京城的王爷,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这岂非是拿我西北数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住口!”方达猛地回头,厉声喝止,“圣意已决,岂容尔等在此妄议!晋王殿下乃皇子之尊,亲临前线,正可大振我军士气。尔等身为军人,当思如何报国,而非在此非议主帅!”
  那校尉被训斥得满脸通红,却依旧梗着脖子,低声嘟囔道:“末将不敢非议,只是……只是为兄弟们不值。我等在此苦守经年,哪一次不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换来这北境的片刻安宁?如今大战在即,却要听凭一个黄口小儿的调度,这……”
  “够了!”方达一掌拍在案几之上,震得令箭“哗啦”作响,“朝廷的旨意,便是军令!谁敢再有二言,休怪我军法无情!”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众将虽不敢再言,然那份弥漫在空气中的不甘与抵触,却愈发浓烈。方达看着眼前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袍泽,心中何尝不是一声长叹。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