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军中最重军功,最敬强者。赵辰虽有多次平定匪患、叛乱之功,但在他们这些常年与胡虏浴血搏杀的边军将士眼中,那不过是剿灭一群乌合之众的“小胜”,与抵御匈奴铁骑的血战,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空降而来,便要总领三军,将士们心中不服,亦是人之常情。
  只是,君命如山,他身为镇边主将,除了遵从,别无他法。
  “都退下吧。”方达疲惫地挥了挥手,“严令各部,好生操练,不得懈怠。”
  “诺。”众将抱拳领命,神色各异地退了出去。
  方达独自立于帐中,望着舆图上那片被战火笼罩的疆土,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他忧心的,并非匈奴的十万铁骑,而是自己麾下这数万将士,那已然开始浮动的人心。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一股更阴冷的暗流,早已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军营的每一个角落。
  伙房大帐之内,热气蒸腾,数百名刚下操的士兵正排着长队,领取着自己的晚饭——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稀粥,几根蔫黄的水煮菜叶,外加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馍馍。
  “他娘的,又是这个!”一个年轻的士兵看着碗里的清汤寡水,忍不住低声咒骂,“开春了,仗都打起来了,还给咱们吃这个?朝廷拨下的粮饷,都让狗给吃了吗?”
  他身旁一个看着老成些的兵士闻言,压低声音道:“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我可听说了,咱们的粮饷,不是没发,是……被人给挪用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士兵立刻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老哥,挪用到哪儿去了?细说细说!”
  那老兵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我有个同乡,前阵子刚从京城调拨过来。他跟我说,晋王党的五兵尚书周奎,贪墨军饷,如今已经下了大狱。”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另一个士兵也凑了过来,一脸愤愤不平地接口道,“京城这些当官的,贪墨军饷,扩充他们自己的军备,用的是最好的西域宝马,那马吃的,都比咱们人吃的好!精料里拌着白米!可咱们呢?连开春换季的军服和磨损的兵甲都迟迟发不下来!我这身上的皮甲,还是前年发的,上面的裂口,都能伸进指头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里面那件破旧不堪的皮甲。
  这番话如火上浇油,令血气方刚的将士们纷纷义愤填膺。
  “他奶奶的!咱们在这儿拿命换军功,人家在京城里拿军饷养马享乐!”
  “我说这几个月怎么天天吃糠咽菜,原来是让他们给克扣了去!”
  “朝廷不仁!”
  “朝廷不仁,克扣军饷!”
  这句由楚王党羽精心炮制、再经由安插在军中的棋子之口散播开来的流言,迅猛的在营帐之间,在操练的间隙,在每一个寒冷的夜晚,传播开来。
  起初,还只是底层的士兵在私下抱怨。
  渐渐地,那些同样未能领到足额饷银的中下级军官,也开始心生疑窦。
  他们虽不敢公然议论,但那日渐懈怠的操练,那看向南方时愈发冰冷的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
  军心已然如散沙,一触即溃。
  三日后,晋王赵辰的大军,终于抵达了海云郡城外。
  帅旗招展,铁甲连云,数万京营精锐簇拥着赵辰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气势如虹。
  方达依军令,率领麾下众将,于城前相迎。
  然而,当他的大军与方达的边军合于一处,进入海云郡大营时,赵辰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整个大营,安静得有些诡异。
  道路两旁虽站满了列队的士兵,但他们只是麻木地站着,许多人甚至连头都未曾抬起,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即便是偶尔有几道投来的目光,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与审视。
  待到中军大帐之内,他高坐于主帅之位,听着方达汇报军务。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合乎规矩,却又处处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军情紧急,赵辰倒也管不了那些繁文缛节。
  “事不宜迟!”赵辰霍然起身,对着帐内众将朗声道,“诸位,随本帅一同前往点将台,检阅三军!”
  点将台之上,赵辰俯瞰着台下那黑压压的数万大军,胸中豪情万丈。
  “将士们!”他运足内力,声音如洪钟般传遍整个校场,“本帅奉天子之命,前来北境,只为一事——便是带领尔等,将那些胆敢犯我大靖天威的匈奴鼠辈,尽数斩于马下!扬我大靖军威!”
  他本以为,这番话会引来雷鸣般的呼应。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几声附和。那声音,如同被雨水打湿的棉絮,沉闷而又散乱,与他预想中那山呼海啸般的“威武”之声,相去甚远。
  赵辰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身旁的方达,则仿佛未曾察觉这尴尬的气氛,只是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操练开始!”赵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随着令旗挥动,校场之上的军阵开始缓缓移动。
  那移动的速度,却连老弱病残都比不得。
  士兵们的动作拖沓而又无力,原本应该整齐划一的队列,此刻却歪歪扭扭,破绽百出。
  长枪手们的突刺软绵绵,仿佛在驱赶蚊蝇;刀盾兵们的格挡更是有气无力,盾牌与盾牌之间,留出了足以让数人穿过的巨大空隙。
  这哪里有半点西北重镇的气势?简直是乌合之众!
  “混账!”赵辰再也按捺不住,他指着台下一个正领着一队步兵慢悠悠“挪动”的校尉,厉声喝道,“你!给本帅上来!”
  那校尉跑上点将台,对着赵辰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军礼:“末将参见大将军。”
  “本帅问你!”赵辰的马鞭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你带的是兵,还是带来了一群没吃饭的娘们儿?!阵型散乱,动作迟缓,这就是你平日操练的结果吗?!”
  那校尉闻言,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躬身道:“回禀大将军,非是末将操练不力。实乃……实乃将士们连日戍边,粮饷不济,体力早已透支,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赵辰被他这番话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粮饷不济”,正是他此刻最敏感、也最无法反驳的痛处。
  况且,他只知前线匈奴大军压境,却不知城里已经无粮。
  他低声问旁边的方达,“你的军报中为何不报粮草不足?”
  方达惊讶的看向赵辰,“军报写的清清楚楚,前线粮草已断。”
  赵辰的副将连忙上前一步提醒道:“殿下,军报确实写了,只是,我们精骑奔袭来的太快,后方大军粮草还没运到呢。”
  “你!”
  你怎么不早说!
  赵辰咽下后边的话,看了看台下那一张张麻木而又带着几分讥诮的脸,看着身旁那些“恭敬”垂首、实则在看他笑话的将领,一时气血翻涌,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他猛地一甩马鞭,将那根名贵的鞭子狠狠地抽在点将台的栏杆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收队!都给本帅滚回营帐!”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了点将台。
  一场本该是立威的阅兵,最终,却以主帅的拂袖而去,狼狈收场。
  军心已散,将帅离心。仗还未开打,便已输了三分。
  *
  紫宸殿御书房内,皇帝赵渊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报,脸色铁青。
  左侧密报详述西北军心涣散,士兵多有逃亡之意;右侧奏报则言粮草运输受阻,粮草抵达,损耗过半。
  赵渊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怒道: “一群废物!周奎之事是何人走漏风声?!”
  靳忠连忙下跪磕头,“陛下息怒,奴婢这就派人去查!”
  恰在此时,定远侯陈烈匆匆入宫。
  他刚从部将口中得知周奎被抓的消息,心中惊惶不已,一进殿便跪伏于地,声泪俱下地奏道:“陛下!周奎这奸贼,竟敢贪墨军饷、私通商号,臣平日失察,未能及早察觉其狼子野心,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叩首,“臣素来不齿周奎贪婪行径,往日多有规劝,奈何他阳奉阴违。此次之事,臣愿领失察之罪,恳请陛下严惩!”
  赵渊语气淡然:“定远侯不必自责,周奎老奸巨猾,隐匿极深,非你之过。如今西北战事紧张,还需侯爷稳住京畿防务,莫要因小事乱了心神。”
  陈烈心中稍安,又状似无意地问道:“臣久未入宫探望贵妃娘娘,不知娘娘近来凤体安康否?”
  赵渊淡然道:“贵妃近日偶染风瘫之症,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太医正全力诊治,恐受刺激,暂不宜见客。待她康复,你再入宫探望不迟。”
  陈烈闻言一惊,心中疑窦丛生——前些时日入宫之时,贵妃精神颇嘉,怎会突然风瘫?他欲再追问,却见赵渊已低头翻看奏疏,只得躬身谢恩,默默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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