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出了紫宸殿,陈烈特意绕往长乐宫方向,却见宫门外禁军林立,戒备森严,往日相熟的内侍皆不见踪影。
  他试图遣人暗中打探,却被禁军拦阻。
  陈烈疑窦丛生——妹妹风瘫,周奎被抓,这一切,是不是太过巧合?
  *
  翌日朝会,太和殿内气氛肃穆。
  吏部尚书张济率先出列,手持象牙笏板,朗声道:“启奏陛下!晋王赵辰抗击匈奴,还未开始,却致军心大乱,流言四起,此乃失德之举。臣以为,晋王恐难当统帅之任,恳请陛下即刻换帅!臣举荐前将军李嵩,此人深谙边事,定能扭转危局!”
  此言一出,楚王党羽纷纷附议,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赵辰虽不在场,但其党羽五兵尚书周奎已被抓,在列众人皆心如明镜,张济此举是想借机打压晋王。
  赵渊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缓缓开口:“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西北将士虽有流言,然晋王勇冠三军,尚可一战。不过,张尚书举荐之人,可任晋王副将,即刻启程前往北境,协助督办军务、安抚军心。”
  张济虽未达目的,却也不敢再辩,只得躬身领旨。
  此时,又有大臣出列:“陛下!周奎贪腐一事已引发军中不满,若不将其斩首示众,恐难安军心!恳请陛下下旨,将周奎押赴西北边境,以军法示众,以安军心!”
  陈烈闻言,连忙出列反对:“陛下不可!周奎虽罪该万死,然其久在兵部,熟知西北军需调度。如今战事紧急,若斩周奎,恐无人能督办粮草供应。臣恳请陛下暂留其性命,令其领兵携助晋王,以戴罪立功,待战事平息后再行发落不迟!”
  赵渊沉吟片刻,心中亦觉有理——周奎虽贪,却掌握着兵部诸多机密,若贸然处斩,恐生变数。正犹豫间,殿外内侍尖细的通传声陡然响起:“陛下,国子学博士白逸襄请求上殿 ——”
  一直默而不语的赵玄,听到白逸襄的名字浑身一凛,只听得赵渊一句“宣!”他抬眼望向殿门,目光牢牢锁住那道从容上殿的身影。
  那人身穿绛紫文官袍,面色因先天之症透着几分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自有一股风雪难侵的风骨。
  他行至殿中,长揖及地,恭敬道:“臣白逸襄,参见陛下。”
  赵渊对白逸襄一向好奇,因他的才学和病体结合的特质,令他不免产生几分怜惜,纵使在这肃杀的氛围中,赵渊仍是放缓了语气:“白逸襄,你不在国子学教书,上殿前来,所为何事?”
  白逸襄朗声道:“臣闻西北军心不稳,粮草不济,愿请缨前往西北,以‘钦差御史、巡查边防、督办粮草’之名,为陛下分忧!”
  “什么?”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连侍立在皇帝身边的靳忠,也不由得抬眼瞥向他。
  赵渊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尔乃弱质文臣,且身有旧疾,西北苦寒,何堪此任?”
  赵玄的心脏猛地一沉,不由得紧了紧双手。那人就在眼前,明明余光一扫就能知道自己盯着他看,可对方就是不看过来。
  白逸襄此举,从未跟自己提及,哪怕是他这般见过大风大浪之人,也差点控制不住上前拦住他、质问他的冲动。
  他甚至想伸手堵住他的嘴,即刻将他拖出殿外。
  但那些念头便被他强压了下来,他垂下双目,隐去了急躁的情绪。
  白逸襄迎着满殿惊诧的目光,继续陈词,声音铿锵有力:“臣此去,有二利。其一,可持钦差之名,代天子向边关将士阐明,朝廷并未克扣军饷,粮草不济乃漕运受阻、奸吏盘剥所致,正视听、释怨怼,以安军心;其二,可持节钺临机决断,整肃沿途漕运,严惩贪墨之吏,凡延误军需者,无论官职高低,皆可先斩后奏,保粮道畅通无虞!”
  他再次长揖,身形弯如弓,语气掷地有声:“陛下,军心之乱,源于民生之艰。臣愿亲往西北各镇,稳军心、清吏治、固后方!”
  “哦?”赵渊来了精神,催促道:“你当如何行事?快快说与朕听。”
  白逸襄继续道:“臣此次前往,其一,安军心。边军怨怼,皆因 “克扣军饷” 流言所致。臣至北境,当持天子节钺,于营前宣诏 —— 明言朝廷早已拨付粮饷,延误皆因漕运奸吏盘剥、地方豪强截留,绝非庙堂之意。另将沿途查抄的贪腐赃银、私藏粮草当众分发将士,以实物破流言,解其怨怼;再严惩几名散布谣言、煽动军心的军中败类,以律法肃军纪,定人心。
  其二,通粮道。粮草不济,根在运输环节积弊。臣此行,将以 “督办粮草” 之权,沿途设 “军需核查点”:凡漕运官吏虚报损耗、私吞粮草者,当场核验账册与实物,若有不符,先斩后奏;遇地方豪强截留军需,即刻调动沿途州郡兵卒强制放行,所截粮草加倍追偿;更于萧关、云中设 “中转粮仓”,将滞留在途的粮草统筹调度,确保三日之内,必有粮草运抵前线军营。
  其三,陛下授予臣御史之权,于沿途郡县设‘屯垦署’,招募三类之人:其一,为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流民,许以‘垦荒三年,土地归己’之利;其二,为不堪盘剥的逃亡军户,赦其逃兵之罪,编入屯垦营;其三,为西北各州郡的闲散丁壮,予其‘战时为兵,闲时为农’之约。以为边关将士常年粮草供给,避免长途运输耗时耗力,难以管控。
  “此三策,一解军心之困,二破粮草之阻,皆可临机决断,不劳陛下再遣臣工往返奏请。”
  赵渊眼中精光毕现,忙道:“其一、其二短期或可见到成效,但其三,绝非短短几日可见成效,难道你要一直在边关督办此事?”
  白逸襄道:“陛下,臣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常驻边关又有何惧?不退匈奴,不将此三策贯彻践行,臣甘愿提头来见!恳请陛下恩准!”
  赵玄听着白逸襄那千钧之言,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强压下的冲动如猛兽出笼,排山倒海般袭来。
  提头来见……
  一股热流陡然涌上脑顶,赵玄身形一晃,只觉天旋地转,闭目须臾才稳住身形。
  “好!”赵渊重重的拍了一下凭几,猛地站起身,对靳忠下令:“传朕旨意!敕封白逸襄为西北侍御史,加巡查边防、督办粮草衔,赐天子节钺,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白逸襄躬身领旨。
  *
  春风穿过廊庑,卷起新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白府的庭院一片寂静。
  白逸襄从父亲白敬德的房中出来,回到书房,于案前思索。
  就在他出神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庭院深处传来。那人甚至未等家仆通传,便已掀帘而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赵玄。
  赵玄身着官服,风尘仆仆,显然是自宫中议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
  那张原本俊俏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门口的石头喃喃道:“郎君,秦王殿下……驾到。”
  白逸襄摆摆手,白福连忙拉了拉石头,关好房门。
  白逸襄缓缓行了一礼:“夜深风寒,不知殿下驾临,逸襄有失远迎。”
  赵玄冷哼一声,绕过白逸襄,径直走到主位的坐榻上,撩起衣摆,重重坐了下去。
  第74章
  白逸襄却没被他的气势吓到,微抿嘴唇,露出一丝浅笑。
  他走到茶案前,提起古朴的陶釜,将温热的茶水注入茶盏中。沸水冲入,茶叶翻滚,一缕清冽的茶香,在沉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他缓步走到赵玄面前,双手奉上,声音温润如初:“殿下自宫中而来,想必是为国事劳心,先饮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赵玄没有接,猛然抬眸看向他,却是一怔。
  那双凤目满是温和恭顺,甚至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赵玄的怒意顿时消了大半,反而升起一丝窘迫。
  他们同朝为官,白逸襄为大靖分忧也是理所应当,自己这番没由来的恼怒,倒显得滑稽可笑起来。
  他来时已然打好腹稿,面对这人,却一时噎在喉咙里,不知从何说起。
  白逸襄将茶盏轻轻放在赵玄手边的案几上,恭敬道:“殿下息怒,今日之事,确是逸襄行事仓促,未及与殿下商议,是逸襄之过。”
  一句‘行事仓促’,便想揭过吗?
  赵玄呼出一股浊气,终于找到了话头,“知渊先生如今敕封御史,手持节钺,代天子巡狩,已非我这区区监国亲王所能节制。先生为国分忧,心系社稷,自是不必事无巨细,都来与我这等俗人商议。是我……是我赵玄,不识大体了。”
  这番阴阳怪气,完全不像赵玄以往的行事风格,连他自己都颇为震惊,他是中了什么邪?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赵玄已然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了。
  白逸襄也是头回见赵玄这般失控。
  以往不管遇到何事,这位秦王都能冷静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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