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白逸襄接过那枚尚带着赵玄体温的令牌,入手微沉。
  同时又听得赵玄唤了一声,“影十三。”
  白逸襄微微眨了下眼睛,便见一裹着黑衣的劲瘦身影已立于赵玄身侧。
  白逸襄惊得后退一步,赵玄望着白逸襄道:“影十三,玄铁令已由知渊先生保管,此去萧关,一切听他差遣。”
  影十三未有任何迟疑,“是,主人。”
  “这……”白逸襄道:“此物如此贵重,逸襄实不敢领。”
  赵玄目光如炬,声音低沉:“先生莫要推辞,如果先生不能接受玄为先生做的安排,那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先生去萧关的。”
  赵玄已然彻底脱离了之前慌张气恼的神色,此刻在白逸襄面前的,是如初见那般凌厉威严的秦王。
  那浑身散发的威压,让白逸襄明白,如若自己不应,赵玄恐怕真的会将他困在京城,插翅难飞。
  “臣,领命。”
  识时务者为俊杰,白逸襄乖乖将令牌收入袖中,对赵玄深深一揖。
  第75章
  永嘉十六年,初春四月头,洛阳的晨光,仍带着几分春凉,透过薄薄的晨雾,洒在启夏门那古老而厚重的城楼之上。
  官道两旁的柳树已抽出鹅黄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城门之外,一支由数十名宫中禁卫组成的骑队,正静静地勒马而立。他们身侧,是几匹驮着行囊的健马,以及那壮硕如山的仆役石头,他正仔细地检查着马鞍与缰绳,口中还不住地对身旁的白马低声念叨着什么。
  白逸襄一身利落的竹青色骑装,正与前来送行的秦王赵玄并肩立于道旁。他身形虽清瘦,但腰背笔直,立于那匹神骏的白马之侧,丝毫不显文弱,反透出一股寻常文士所没有的风姿。
  赵玄道:“先生此去,路途遥远,万事当以自身为重。”
  白逸襄道:“殿下不必挂心,逸襄此行,非为游山玩水,军情如火,当星夜兼程。”
  话音刚落,一阵带着凉意的春风自城门方向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残叶,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喉间一痒,便忍不住掩袖低咳了两声。
  赵玄见状,忙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通体漆黑的玄狐大氅,不由分说地,亲手为白逸襄披上。
  那大氅入手微沉,带着赵玄身上的温度,还有他独有的香味,瞬间将那份侵肌入骨的春寒尽数驱散。白逸襄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便要推辞:“殿下,臣……万万不敢当。”
  “有何不敢当?”赵玄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为他拉紧领口。
  “先生此去,为国为民,区区一件大氅,又算得了什么?”
  赵玄双眼漾起深沉而复杂的光,那里有关切,有不舍,亦有一丝隐忍的情愫。
  白逸襄对上他夹杂着各种情绪,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双眼,心中微动,道:“逸襄……多谢殿下。”
  他对赵玄拱了拱手,“殿下,就此别过。待臣归来之日,必为殿下,携回一个安稳的西北边境。”
  “我等你回来。”赵玄深深地看着他,缓缓吐出这五个字。
  白逸襄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轻喝一声:“驾!”
  那匹神骏的白马长嘶一声,向前冲去。
  石头与那数十名禁卫亦纷纷上马,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清晨的薄霜,卷起一阵烟尘,很快便汇入官道,向西疾驰而去。
  赵玄立于城门之下,久久未动,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化作一个个微不可察的黑点,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身旁的林放忽然道:“殿下为何不将那玉佩送出?”
  赵玄将手拢于袖中,握紧了那枚早已准备好、却终究没有送出的暖玉。
  程雄也道:“殿下什么都送了,这块寻了许久的美玉却未送出,是何原因?”
  赵玄瞪了他们一眼,“玉佩乃是贴身之物,若不是十分亲近之人,怎能轻易送出?”
  程雄道:“这我就不懂了,你俩还不亲近吗?”
  在他看来,自家主子对白逸襄的所作所为,早已说明了一切。
  赵玄道:“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程雄奇怪,“可在我看你俩明明惺惺相惜,情不自已。”
  赵玄叹道:“我二人互为知己,自然惺惺相惜,哎……你们不会懂的。”
  说着,赵玄转身来到马前,翻身上马。
  程雄与林放互相看了看,各自无奈的耸耸肩。
  程雄小声嘀咕:“他俩要是没事,我名倒着写!”
  林放压低声音道:“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程雄道:“不能够!再顽固的石头,也经不住殿下这般魅力,更何况那有血有肉的白逸襄!”
  林放道:“你也经不住吗?”
  程雄道:“我是正常男人!”
  林放道:“可人家知渊先生也是正常男人。”
  程雄道:“我看他不正常,不然为什么不娶妻?而且,他看殿下的眼神就不太正常。”
  林放思索片刻,道:“嗯……”
  程雄继续道:“就算是正常男人,也迟早被殿下拿下。殿下是看不上咱们,若是对我像白逸襄那么好,我也不做正常男人了,哈哈哈。”
  林放看了看程雄那张虽周正却普通的脸孔,仔细想想,确实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他家殿下天人之姿,又为皇亲贵胄,各个方面都是出类拔萃,日久情深,不管男女都会甘愿臣服,那白逸襄又有何例外?
  不知有多少人巴望着能做秦王面首,只是能入眼之人凤毛麟角罢了。
  可若拿白逸襄做标准,这世上又有何人有本事让秦王动情?
  思及此,林放又觉不妙。
  若是真得不到白逸襄,他家殿下岂不是要孤独终老?!
  ……
  白逸襄一行人晓行夜宿,不敢有片刻耽搁。
  出了京畿之地,官道便愈发难行。
  早春的土地尚未完全解冻,车轮碾过,时常带起大片的泥浆。沿途所见,亦是满目萧条。因去岁大旱,许多田地早已荒芜,偶尔能见到的村落,也多是门户紧闭,十室九空,一派凋敝之景。
  人马行至第三日午后,雍州地界,稍作休整。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自后方官道之上响起!
  那马蹄声,初时还只是隐约可闻,转瞬之间,便已如奔雷滚滚,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周围的数十名官兵,皆是脸色一变,瞬间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训练有素地将白逸襄护卫在中央,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警惕地望向那烟尘扬起的方向。
  烟尘之中,一队约有百人的轻骑兵,如一股黑色的铁流,破尘而出!
  这支队伍,军容之肃杀,远非寻常郡兵可比,马上骑士,人人身着玄色筩袖铠,头戴铁兜鍪,腰悬环首刀,背负强弓劲弩。
  他们坐下的战马,亦是清一色的高头大马,神骏非凡。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与甲叶碰撞的铿锵之音,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百人骑兵并未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在距离车队十数丈开外的地方,便如臂使指般,瞬间分为两列,以一种行云流水的姿态,将白逸襄一行人马半包围起来,形成了一个更大、也更坚固的护卫阵型。
  为首的一员大将,自队列中策马而出,他身着一套更为精良的全覆式铠甲,肩上披着一领褐色披风,手中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马槊,整个人端坐于马背之上,气势逼人,渊渟岳峙,正是秦王赵玄麾下的心腹大将,彭坚。
  护卫白逸襄的禁卫校尉见状,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一步,厉声喝问:“来者何人!竟敢冲撞御史仪驾!”
  彭坚并未理会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白逸襄面前,重重一抱拳:
  “知渊先生!末将彭坚,奉秦王殿下之命,率‘铁鹰卫’一百二十人,前来护送先生前往萧关!自今日起,我等皆听候先生调遣,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铁鹰卫”!
  那禁卫校尉闻言,松了一口气。这是秦王府兵,赵玄一手训练的亲卫精锐,其成员皆是从平定西南匪患的百战老兵中精挑细选而出,个个以一当十,骁勇善战。
  赵玄竟将这支心腹精锐,尽数派来供白逸襄驱使?
  那几名禁卫不由得对白逸襄更加恭敬起来,纷纷给“铁鹰卫”让路。
  白逸襄目光落在神情肃然的彭坚身上,又扫过那些沉默如铁、气势迫人的铁鹰卫骑士,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他明白,这是赵玄能给予他的,最大的保护与支持。
  可精锐府兵尽数调拨给他,他自己府中空虚,若是遇到歹人行凶该如何是好?
  这,真是胡闹!
  他刚想拒绝彭坚,却想起赵玄那句话:“如果先生不能接受玄为先生做的安排,那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先生去萧关的。”
  如果他此刻拒绝赵玄的安排,恐怕彭坚会立即把他捉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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