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也罢,秦王府还有卫兵、还有贴身侍卫、还有其他玄影卫……
  白逸襄沉默片刻,脸上那份因惊愕而起的波澜,渐渐归于平静。
  他对着彭坚一拱手,“那就有劳彭将军了,出发吧。”
  *
  一骑快马自城外疾驰而来,马上那人一身浅金垂胡袖直裾袍,鬓角挂着细密汗珠,正是星夜赶路,清晨抵京的三皇子赵楷。
  他接到赵玄关于丽贵人旧案的密信后,便策马狂奔三日,终于在辰时之前抵达王府。
  府门内侍见是他,忙不迭地引着他往正厅去。
  刚踏入庭院,便见赵玄正坐于厅中查看一份卷宗。
  “二哥!”赵楷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平的喘息。
  赵玄见他一身征尘,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赶路急了。
  他抬手示意侍从奉茶,语带关切道:“我信刚发出没多久你就回来了,你这是几天没睡觉吗?”
  赵楷几口饮尽茶水,才缓过劲来,目光扫过空荡的正厅,问道:“二哥,我听路上的驿卒说,知渊先生竟亲自去了西北前线?”
  提到白逸襄,赵玄的眼神暗了暗,“嗯,他主动请缨去督办粮草、安抚军心了。”
  “好家伙!”赵楷眼中满是惊叹,“我原以为他只是个于幕后出谋划策的文弱谋士,没想到竟有这般气魄!西北如今是什么地界?匈奴十万铁骑压境,晋王那边军心涣散,沿途贪官污吏更是盘根错节,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敢往那龙潭虎穴里闯,这份胆识,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赵楷见赵玄只是沉默地望着桌案一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便又放缓了语气,笑道:“我听说,你把府里的铁鹰卫都派去护着他了?放心吧,彭坚那小子打仗是把好手,有他在,知渊先生不会有事的。”
  “再说了,”赵楷凑上前,挤了挤眼睛,“你要是实在想他,得空了就去西北看看他呗。京里这些琐碎公务,有我在,替你扛着便是,保准出不了差错。”
  “胡说!”赵玄瞪向他,语气陡然严厉,“京中公务繁忙,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岂能说走就走?若是父皇突然召见,难道你替我去应对?再者,白先生此去是为国事,我岂能因私念扰乱大局?”
  赵楷嘿嘿一笑,“我这不是见你因知渊先生走后,一脸闷闷不乐的,想帮你寻个乐子嘛。既然二哥觉得不妥,那当我没说便是。”
  正厅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茶香,却驱不散两人间的沉闷。
  半晌,赵楷端起茶盏。
  “二哥……”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我第一次见到丽贵人,是在父皇的御花园里。那年我刚及冠,跟着父皇去赏牡丹,远远就看见一个身着月白宫装的女子,站在花丛中,手里拿着一卷书,阳光洒在她身上,像是镀了层光,美得……美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父皇新纳的丽贵人。虽心有惋惜,可也知道君臣有别,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念头。再后来,父皇为我指婚,我虽与那女子素未谋面,却也想着,既然是父皇的安排,便该恪守本分,好好过日子。”
  “可我没想到,”赵楷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我大婚那日,红绸还没挂满府门,就收到了丽贵人因‘压胜’被打入冷宫的消息。那一日,满府的喜庆,在我眼里都像是嘲讽。我强撑着完成了婚礼,夜里却辗转难眠,总想着她那样温婉的人,怎会做得出压胜之事?”
  “更没料到,不过三日,就传来了她在冷宫里惨死的消息。”
  说到这里,赵楷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天塌了。若不是你找到我,说丽贵人的死十分蹊跷,让我一定要活着查出真凶,为她报仇,我恐怕……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赵玄又怎会不知,这些年,支撑三弟走过来的,便是为丽贵人复仇的念头。
  “二哥,你说,”赵楷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若是陈贵妃和陈烈能被处死,我会不会……会不会更痛快一些?可现在这样,总觉得心里堵得慌,连复仇的实感都没有。”
  赵玄闻言,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陈贵妃被指认后,父皇既没有下令彻查,也没有公开审问,只是草草以‘风瘫’为由将她软禁;陈烈贪墨军饷、私铸兵甲的罪证确凿,父皇却也只是将他暂且搁置,没有立刻定罪。”
  “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了!”赵楷猛地坐直身子,来了精神,“当年丽贵人何等受宠,父皇对她宠爱有加,怎么会仅凭几句‘压胜’的传言,不做调查,就直接将她打入冷宫?如今陈贵妃之事,又是这般草草收场,这里面……恐怕藏着更大的秘密!”
  赵玄沉默片刻,将之前白逸襄的分析缓缓道来:“知渊先生曾说,当年丽贵人之事,或许牵扯到了更核心的势力,父皇为了稳住朝局,才不得不牺牲她;如今陈贵妃与陈烈虽罪该万死,但陈家在军中根基深厚,尤其是陈烈掌管京畿防务,父皇若贸然将他们处死,恐引发军中动荡,反而得不偿失。”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
  仔细琢磨,慎思极恐。
  “罢了,”赵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眼下先不要想这些,我已命人暗中调查周奎一案与陈家的联系,待掌握确凿证据,再做打算。不管怎么说,陈烈与陈贵妃罪有应得,先想办法将他们彻底扳倒,为丽贵人讨回公道,其余疑团,日后徐徐图之。”
  赵楷点了点头,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意渐生。是啊,至少现在,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离为丽贵人复仇的目标,也越来越近了。
  赵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久未归家,也该回你那韩王府看看了。”
  赵楷却不自觉的皱了皱眉,“那个家,不回也罢。”
  赵玄道:“你那娇妻,前些时日无故消失了一段时间。如今她已安然回府,你既已归京,理应去探探她的情况。”
  赵楷挑眉,“她一个深闺妇人,能跑到哪儿去?许是回她那安定郡的老家省亲去了吧。”
  “省亲?”赵玄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为何连玄影卫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赵楷闻言,神色终于一凛:“找不到?这怎么可能?”
  赵玄道:“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我另有消息,你的岳丈,安定郡太守姚庾,近来暗中练兵铸甲,蠢蠢欲动。而姚艾夏,便是在去往安定郡的路上,失去踪迹的。”
  赵楷脸上的不羁之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正色道:“我现在就回去!若她当真敢勾结她的老子犯我大靖,我赵楷第一个饶不了她!”
  “莫要急躁。”赵玄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此事尚无定论,你这般气冲冲地回去,只会打草惊蛇。或许……事情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
  赵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点了点头:“二哥放心,我晓得。”
  ……
  韩王府邸,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然而赵楷却只觉这满园的亭台楼榭,透着虚假、冰冷和窒息。
  他径直穿过前厅,来到后院主卧。
  刚一踏入,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异域香料与名贵脂粉的暖香便扑面而来。他的王妃姚艾夏,正一如既往地盛装端坐于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态娴静。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对襟襦裙,裙上以金线密密地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深邃。那张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绝美脸庞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见他进来,她缓缓起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之礼。
  “妾身,恭迎王爷回府。”
  赵楷享受着她的服侍更衣,享受着她沉默而周到的布菜,享受着她为自己准备好安寝的一切。她的一举一动,都完美得如同画中人,温婉贤淑,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享受着,也审视着。
  夜深,姚艾夏一如过去,为他宽衣解带,伺候他睡下,而后便准备退去偏房安歇。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离去的那一刻,手腕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
  “今夜,你我夫妻同寝。”赵楷的声音在寂静的卧房内响起。
  艾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回过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烛光下看来,竟有几分惊诧。他们成婚八年有余,赵楷从未与她同寝,今日这是何故?
  赵楷却不容她多想,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覆上了床榻。
  他今夜格外主动,带着一股近乎粗暴的试探。艾夏并未推拒,只是顺从地迎上他的热情,两人承了鱼水之欢。
  帷幔落下,遮住了满室春光,却遮不住赵楷心中那愈发汹涌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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