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彭坚嘿嘿一笑,将茶一饮而尽,随即又面露忧色,将赵辰与赵成之事,说与白逸襄听。
  “先生,那凉州王赵成,拥兵自重,见死不救,其心可诛!依我看,他必有反心!我等当早做提防!”
  白逸襄听罢,并不惊讶,只道:“西凉地势,东有黄河天险,西有大漠戈壁,南有祁连山脉。赵成盘踞此地,自给自足,早已是国中之国。他若想反,随时可反,又何必等到今日?”
  彭坚不解:“那他为何……”
  白逸襄道:“因为他不想当‘乱臣贼子’。他想当的,是‘拨乱反正’的救世主,他正等着,等着晋王与匈奴斗得两败俱伤,等着朝廷精疲力竭,届时,他再挥师东进,以助朝廷对抗外族为名,坐收渔利,接着便更有资本对朝廷施压。”
  彭坚道:“好歹毒的心思……所以,他现在,还不会反?”
  白逸襄道:“对,但就像彭将军方才所说,我们仍然需要提防着他。”
  彭坚来了精神,重重一抱拳,“先生,你说怎么办吧!彭坚一切皆听先生安排!”
  第83章
  曾经作为边境斥候前哨的西海城,如今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此城虽小,然地处要冲,扼守着通往大漠的咽喉。
  如今,俨然成了一处巨大的募兵之所。
  面向大靖的城东大门之外,原本空旷的戈壁滩上,支起了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锅中熬煮着浓稠的粟米粥,香气混杂着柴火的烟火气,飘出数里之遥。
  这里的招募点,不问出身,不查过往,凡愿入屯垦兵者,皆可在此应募。
  粥棚之前,人头攒动。
  那些因战乱与饥荒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带着长久饥饿留下的麻木与畏惧。
  他们蜷缩在寒风中,看着那锅中翻滚的米粥,喉头不住地滚动,却又不敢上前。
  “乡亲们,莫怕!”一名负责登记的小吏扬声道,“此乃秦王所设之屯垦大营!凡愿入伍者,非但本人可日食三餐,家中妻儿老小,亦可按人头,每日在此领取半斗粟米,绝不食言!”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当真?家小也能领粮?”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颤声问道。
  “千真万确!”小吏高声道,“白大人有令,入我屯垦之营,便是袍泽兄弟。一人从军,全家不饿!有片瓦遮身,有衣衫御寒!”
  对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了数月的流民而言,“活下去”便是唯一的奢望。
  如今,不但自己能吃饱,连家人都能有所依靠,这等好事,简直闻所未闻!
  短暂的迟疑之后,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第一个冲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登记的案几前,眼中含泪:“官爷!我……我叫二狗,家中有老母妻儿四口,快要饿死了!我愿从军!我愿为大人卖命!”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前来,争相报名。
  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渐渐生动起来。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他们知道,谁能让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吃饱饭,谁就是值得他们用命去追随的人。
  ……
  城外,新开辟出的校场之上,新招募的数千名屯垦兵,正在邓冉的指挥下,进行着一种与大靖任何一支军队都截然不同的操练。
  他将士兵分为无数个十人小队,不练枪阵,不练刀盾,而是让他们扛着锄头和铁锹,漫山遍野地跑。
  “都记清楚了!”邓冉站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少年沙哑的嗓子嘶吼着,“咱们西海郡,山多、沟多、石头多!匈奴人的马快,咱们的腿跑不过他们,就要用脑子!这山,这沟,这石头,就是咱们的刀,咱们的盾!”
  在他的指导下,士兵们学会在山间最隐蔽的隘口挖掘巨大的陷坑,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学会在林间小道上布置巧妙的绊马索,索后连接着悬于高处的滚石檑木;他们学习如何利用地形地貌,进行山地奔袭,如何在夜色与风沙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接近敌人,完成一击必杀的突袭。
  这些战术,刁钻、阴损,全无正规军的章法,却是在这片特殊土地上,最行之有效的生存与杀敌之术。
  另一侧的平地上,彭坚则黑着一张脸,正操练着另一批新兵。
  “举盾!刺!”
  “他娘的!没吃饭吗?动作快一点!你们是娘们儿绣花还是上阵杀敌?!”
  彭坚将他麾下那一百二十名“铁鹰卫”打散,作为教官和骨干,融入到新兵之中。
  他所教的,正是最基础、也最扎实的正规军战法——如何结成密不透风的盾阵,如何在阵中协同刺出长枪,如何在最混乱的战场上,依旧保持军人的纪律与勇气。
  邓冉的“诡道”与彭坚的“正道”,在这片荒凉的校场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融合。
  这些曾经是流民的屯垦兵,白天在彭坚的咆哮声中,学会了何为军纪与阵型;夜晚则在邓冉的带领下,化身为潜行于山谷间的幽灵。
  他们正被锻造成一支既有正规军之风骨,又兼具游击之狡诈的全新军队。
  与此同时,彭坚也并未忘记白逸襄的嘱咐。拨出一队铁鹰卫精锐,日夜在营地外围游弋警戒,将数拨鬼鬼祟祟、意图窥探的外族斥候,尽数斩杀。
  ……
  当屯垦兵的架子初步搭起,一张巨大的告示,被张贴在了西海城的城墙之上,引来了无数人的围观。
  “秦王令:今西海新立,百废待兴,本官奉天子之命,在此开府,广招天下贤才,共建边功。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出身,皆可前来应募。一经录用,非但官府按月发奉,更可减免全家赋税。”
  告示的前半段,还只是寻常的招贤令。当众人看到后半段时,人群沸腾了起来。
  “……精通天文地理、善于算学、通晓机关水利、擅长冶炼、或能勘探矿脉之人。此等奇才,若能为我所用,即为其脱去贱籍,破格录用,许其入仕之途!”
  “脱去贱籍,允许入仕”!
  在等级森严、门阀林立的大靖王朝,这八个字,对于普通贱民来说,如春秋大梦。
  自九品中正制推行以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早已是颠扑不破的铁律。
  工匠、商贾、医卜星象之流,皆被划为“贱籍”,其子孙后代,永世不得为官。
  而现在,秦王竟公然许诺,要为这些“奇技淫巧”之士,打开通往仕途之门。
  消息一出,迅速传遍整个西北。
  怀才不遇的寒门子弟、出身“贱籍”而备受歧视的能工巧匠、被世人视为“不务正业”的奇人异士,纷纷背起行囊,向着西海郡这片荒凉却充满希望的土地涌来。
  三日后,白逸襄于驿馆之内,亲自设案,面试应募者。
  白逸襄没想到应募者有数百之众。
  他无一怠慢,每人皆当面考校。
  百人之中,虽非各个都是能人,但大多有一技之长,留于城中分配杂务,也是一把好手。
  面试二十人之后,白逸襄已感疲累,石头劝他回去休息,但白逸襄看了看外面焦急等待的人群,只摆了摆手。
  “无妨,请下一位进来吧。”
  石头无奈,只得对着门外高声道:“下一位!”
  片刻后,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小跑着进入堂内。
  他身形瘦削,面容憔悴,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上还打着几个补丁,显然是生活困顿。
  “草民季衡,参见御史大人。”
  见到白逸襄,他不敢直视,直接跪伏于地。
  不等白逸襄示意,石头已然十分熟稔的,将那那季衡扶了起来,让他跪坐于蒲团之上。
  白逸襄翻看着手中的拜帖,温声道:“先生不必多礼,听闻先生精于算学,不知可否让本官见识一二?”
  “是!”季衡忙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递给了石头,“大人,此乃草民昨日于城外招募点,随手录下的粮草分发之账,草民斗胆,以为其中……略有疏漏。”
  白逸襄从石头手中接过账册,只见上面用一种极为清晰工整的字体,详细记录了昨日粥棚发放粟米的数量、领取人数、以及剩余存粮。而在账册的末尾,季衡用朱笔写道:“……出入相抵,尚余三斗二升。然,草民观其仓禀,实存仅三斗。其间二升之差,或为量具之损耗,或为……人心之疏漏。”
  区区二升米,于万石粮草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此人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仅凭旁观,便将账目算得如此精准,其心细如发,可见一斑。
  白逸襄放下账册,又问道,“若让你总管这数千屯垦兵的钱粮用度,你当如何?”
  季衡听闻此言,更添了几分紧张,但他仍努力的答道:“草民……草民当立‘出入二账’,凡粮草入库,记一账;凡支用发放,另记一账。每日核对,确保账实相符。另,所有量具皆需统一校准,由专人掌管,杜绝分毫之差,若有贪墨者,无论职阶高低,草民必先查其账,再禀大人,绝不……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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