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白逸襄摇了摇斑竹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季先生,自今日起,你便暂代这屯垦大营的‘计功曹掾’,专司军需财计。”
季衡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不由得脱口而出,“大人,不是戏言?”
白逸襄微微一笑,“并非戏言。”
季衡对白逸襄深揖及地:“草民,定不负大人所托!”
白逸襄道:“你先入馆驿休息三日,具体事务,容后详谈。”
身旁的一位小吏上前一步,“季先生,里边请。”
里边?在这个驿馆里休息?
“哦……哦……”季衡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脑袋犯着迷糊,几乎是被人拖着进入了后堂。
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切的众人,见那季衡被请进了后堂,顿时士气大增。
前一刻还有些倦怠的众人纷纷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就听到那又高又壮的侍从继续叫道:“下一位!”
“我!我是下一位!”
这次出列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费云。
他一身短打劲装,双手布满老茧与油污,显然是个工匠。
他一进来,便将一个半人高的木制模型,“哐当”一声放在地上。
那模型结构复杂,由无数齿轮与杠杆组成,竟是一架小型的水力锻锤。
“大人,草民见过大人!”费云未像季衡那样紧张,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恭敬的给白逸襄施了跪礼。
白逸襄上下打量着他,好奇道:“说说,你有何能耐?”
费云道:“草民听闻大人在此招募能工巧匠,特献上此物。此乃草民仿前朝典籍所制之‘水排’。若能引西海之水,以此物为动力,锻造兵甲,其效率可比人力捶打高出十倍不止!且锻出之铁,质地更为均匀坚韧!”
白逸襄缓缓起身,绕着那模型走了一圈,眼中异彩连连。他前世只在书中见过此物,未曾想,这个时代竟真有人能将其复原!
白逸襄想了想,问道:“驱动此物,非湍急之水流不可。西海郡水流平缓,你又当如何?”
费云早有准备,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在地上铺开:“大人请看,草民早已勘察过地形。只需在此处山谷,筑一小坝,抬高水位,再开一引水渠,便可形成足够之落差,驱动水排。工程虽大,然一旦功成,我军便可拥有源源不断的精良兵甲!”
白逸襄看着图纸上那精准的计算和巧妙的设计,朗声一笑道:“费云,入馆驿后堂歇息三日。”
费云大喜过望,抱拳领命。
有此二人珠玉在前,后面进来的人皆极尽所能的表现自己。
百人之中,入后堂之人已有八位,即便未入后堂,也皆在城中安排了适合他们的位置,直到天色已深,堂内掌灯,在外面等待的众人,气势只曾不减。
直至亥时,终于只剩最后一位。
最后这位却与常人不同,他须发皆白,作道士打扮。
他自称山涛,不善言辞,只从背后的布袋里,掏出了一卷手绘的舆图,和几块黑漆漆的石头。
“大人,”他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山脉,言简意赅地道,“此山,名曰‘黑铁山’。贫道云游至此,观其山石之色,草木之状,断定其下,必有大型铁矿。此石,便是贫道于山中所采之矿样。”
白逸襄接过那几块入手极沉的石头,又仔细看了看那份舆图,只见上面非但标注了山川河流,更用朱砂圈出了数处疑似有矿藏的地点,其精准程度,远胜官府舆图。
这是位高人!
白逸襄连忙起身,对山涛郑重一揖,“本官正愁军械所需之铁料无处可寻,道长此来,无异于雪中送炭!敢问道长,可愿屈就,为我屯垦大营之‘堪舆校尉’,专司寻矿探水,测绘地形?”
山涛微微一笑,稽首还礼:“贫道方外之人,本不欲涉红尘。然听闻御史大人为国为民,胸怀天下,贫道亦愿为这西北边陲的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短短一句话,便令白逸襄备受感动,不愧是得道之人。
白逸襄再次恭敬还礼,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长,快请入馆驿休息三日。”
……
一日之间,白逸襄尽收十数名奇人异士。
有精通医术、能辨识百草的郎中;有熟悉水文、善于掘井的耆老;甚至还有一位曾是盗墓贼、精通挖掘地道、构筑工事的汉子。
这些人,在等级森严的中原,皆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
但在此地,在白逸襄的手中,他们却都成了足以改变战局、奠定基业的宝贵人才。
入夜,白逸襄心潮澎湃,未有困意,迫不及待的将这一切告知赵玄,他奋笔疾书,一气呵成,玄影卫日夜兼程,接力送信,仅一日光景,便送到了京城。
*
秦王府书斋之内,赵玄正坐于案前,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自监国以来,他每日皆是如此,于这方寸书斋之内,批阅着来自帝国四面八方的奏疏,权衡着各方势力的利益纠葛。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枯燥而又充满挑战的生活,也习惯了以此为乐。
“殿下。”鸩羽的声音突然传来。
就见他的手中捧着火漆密封的信筒。
赵玄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他急急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接过信筒,拆开了蜡封。
信纸之上,是那熟悉的、清隽潇洒的字迹。
他连忙坐下,托着那白皙的纸张,逐字阅览。
那信里,是赵玄从未曾见过的白逸襄,以勃勃生机的笔触,向他叙述着西海郡荒原之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写粥棚前的长队,写那些流民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他写邓冉那“离经叛道”的练兵之法,如何将一群乌合之众,锻造成潜行于山谷间的战狼;他写彭坚如何将铁鹰卫的军魂,注入这支新生的部队。
他更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口吻,向赵玄介绍着他新招揽的那些“奇人异士”——
“……有计功曹掾季衡,心细如发,能于万石粮草中,辨二升之差;有军械司丞费云,巧思过人,复原前朝水排,锻甲之效,可增十倍;更有堪舆校尉山涛,能观山川之色,辨土石之气,为我军寻得黑铁山大矿……”
“……此辈皆为当世奇才,然或因出身,或因性情,于中原皆被视为‘奇技淫巧’,明珠蒙尘。今于西海,终得用武之地。逸襄观之,心中甚慰。昔高祖起于布衣,尚能得韩、张、萧三杰,共创大业。今我等于此不毛之地,聚此百工之士,未必不能为殿下,为大靖,筑起一道永不陷落的西境长城……”
赵玄读着信,眼前展开了一幅波澜的画卷。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被风沙侵蚀的土地上,白逸襄正如何以一人之力,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他似是能听到,新建的工坊里传来的叮当锤响,新开的校场上传来的士兵呐喊,新垦的田地里传来的农人欢歌……
那是一个全新的、充满活力的、从无到有被创造出来的世界。
与那个世界相比,自己这间书房,这满案的奏疏,这京城之中永无休止的党同伐异、勾心斗角,显得如此苍白无趣。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在他心中疯狂地滋生。
他想去!
他想立刻就动身,策马奔赴千里之外的西海郡!
他想亲眼看看那复原的水排是如何运转的,想亲手摸一摸那黑铁山上的矿石,想尝一尝那能让流民落泪的米粥,更想……
更想亲眼看看那个站在烽燧之上,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白逸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霍然起身,在书斋中来回踱步,只觉得这华美的府邸,竟如同一座金丝囚笼,让他坐立难安。
“殿下?”鸩羽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问道,“可是西海郡出了什么事?”
鸩羽的一问,如当头棒喝,止住了他的失态。
“无事……”赵玄道:“是……好事。”
赵玄对上鸩羽那双探究的眼,更加冷静了几分。
赵玄缓缓坐回案前,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那些枯燥的公文之上。
他拿起笔,想批阅奏疏,落笔处,却鬼使神差地,写下了“知渊”二字。
赵玄一怔,抿紧了嘴唇。
那是萧衍关于“市舶敕令”推行进展的奏疏。
这可如何是好……
第84章
“知渊如晤:
先生自西海所寄之信,已安抵玄手。展信读之,初为捷报而喜,再读则为先生之宏图而惊,三读已是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先生信中所言,聚百工,兴屯垦,化不毛之地为国之粮仓,变流离之民为可用之兵,此非仅为一战之谋,实乃安邦定国之万世基石也。
玄坐镇京师,日日所对,不过是案牍之劳形,党同伐异之琐碎。
此间之争,如于针尖之上求方寸之地,虽亦关乎国运,却终究少了那份开天辟地、再造乾坤之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