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白逸襄缓步走到那早已骇得三魂去了七魄的军械官面前,那人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骚臭,显然是已然吓得尿了裤子。
  白逸襄以扇掩鼻,道:“开仓吧。”
  ……
  三更鼓响,萧关官驿的书房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石头一手撑脸,硕大的脑袋在案前不断点头,鼾声阵阵。
  白逸襄却未受影响,端坐于案前,聚精会神的审阅今日从武库与粮仓中清查出的账目。
  武库之账,虚报损耗,触目皆是。账面上录有“永嘉十年造精钢长矛五千杆”,然武库实存不过千余,且大多矛头锈蚀,矛杆糟朽,不堪一击。其下朱笔小字注曰:“余者皆于历年操练中折损。”
  操练折损?何其荒唐!
  精钢所铸之长矛,非金石不可断,岂是寻常操演便能折损四千之数?此等弥天大谎的背后,藏着的不是疏漏,而是血淋淋的贪墨。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戍边的将士,在匈奴铁骑如潮水般涌来之际,手中紧握的,便是这等一触即溃的朽木!
  长矛折断,血肉横飞……
  这哪里是虚报损耗?这分明是以兵卒之性命,填中饱之私囊!
  此等行径,与草菅人命何异?!
  军甲之册,以次充好,更是骇人。
  册上载明“新领明光铠五百领”,然仓中所见,不过是些早已淘汰的粗劣皮甲,甲叶散落,皮条脆断,连寻常刀剑都未必能挡住,遑论匈奴的利箭弯刀。而那本该锃亮的明光铠,想必早已被熔铸变卖,化作了某些人府中的金银。
  粮仓之弊,尤为令人发指。
  账面所载,萧关常备军粮二十万石,足以支应大军三月之需。然开仓验看,粮仓底层竟以沙土充数,其上铺盖的薄薄一层粟米,亦是早已霉变,鼠噬虫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实存之粮,不足五万石!
  一笔笔,一桩桩,皆是血债。
  当年那些戍边的将士,手持锈矛,身披破甲,食不果腹,在冰冷的朔风中,用血肉之躯去抵挡匈奴的铁骑。
  一杆锈矛,便可能是一条人命的断送;一领破甲,便可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而这一切,皆因这些藏于阴暗角落的蠹虫!
  想到此处,一阵怒火自白逸襄心底升起,让他喉间一痒,忍不住掩袖低咳起来。
  他正自出神,案上豆大的烛火,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光影剧烈摇晃。
  与此同时,窗棂发出一声轻响,一道黑影自窗外掠入。
  那黑影手中一柄尺长的短匕在昏昧的灯火下划过一道幽芒,直刺白逸襄后心要害。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金铁交鸣,在寂静的书房内骤然荡开。
  那柄匕首,停在了离白逸襄后心不足三寸之处,再也无法寸进。
  不知何时,另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然挡在白逸襄身前,他仅以并拢的食指与中指,稳稳地夹住了匕首锋刃。
  刺客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做梦也未曾想到,官驿之内,竟藏着如此恐怖的高手,他当机立断,手腕猛地一转,便欲弃了匕首,抽身而退。
  影十三低沉的声音传出:“来了,便留下吧。”
  他声音不大,却如九幽寒冰,让那刺客浑身一颤。
  影十三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寒光一闪,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极限!
  “嗤!嗤!嗤!嗤!”
  四声极轻微的,利刃割断筋腱的声音接连响起。
  那刺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起来,手筋脚筋,已然被影十三尽数挑断。
  那人发出惨叫,惊醒了酣睡的石头。
  石头一跃而起,见到他的郎君面色苍白地立于案前,而地上一个黑衣人正痛苦地扭动着。
  “贼子敢尔!”
  石头一声怒吼,冲到刺客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高高扬起,裹挟着千钧之力,便要朝着刺客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便是铁打的头颅,也要化作一滩血肉模糊的碎泥。
  “住手。”白逸襄一声清喝,瞬间遏住了石头的动作。
  那只巨掌,堪堪停在了刺客头颅半寸之处。
  白逸襄伸手拍了拍石头手臂,示意他放下。
  “砰!
  此时在外巡视的彭坚也听到动静,带着侍卫冲入房内。
  看到地上的刺客已然被影十三料理,彭坚长舒一口气,忙道:“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白逸襄脸色苍白,心有余悸。他目光落在影十三身上,问道:“此乃何人?”
  几人说话间,影十三已然蹲下身,在那刺客欲咬舌自尽前,抬手在刺客下颌处一错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刺客的下颌已被他卸掉,满口的毒牙再无用武之地,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影十三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芥子大小的黑色药丸,屈指一弹,那药丸便精准地射入刺客口中,顺喉而下。
  不过三息之间,那刺客的身体便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奇痒,比世间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疯狂。
  “说。”影十三的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情绪。
  刺客浑身剧颤,汗如雨下,却依旧不语。
  影十三不再多言,手中亮出短刃,将冰冷的刀尖抵在了刺客的左眼眼睑之上。
  那刺客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现出恐惧之色。
  “我数到三。”影十三道。
  “一。”
  刀尖微微下压,刺破了薄薄的眼皮,一缕极细的血丝自眼角沁出。
  “二。”
  刀尖继续向下,已然触碰到了脆弱的眼球,一股尖锐的刺痛混杂着恐惧,瞬间击溃了刺客的意志。
  “我……说!我……说!”那人含糊不清地嘶吼,“是……是守备府的李谦!是他派我来的!”
  影十三这才收回了短刃。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却看得一旁的三人目瞪口呆。
  彭坚心道,之前审问犯人的时候,为何不让影十三代劳?岂不是省去很多功夫?
  他顿时又拉回思绪,爆喝道:“李谦鼠辈!反了他娘的!老子现在就去拧下那老匹夫的狗头!”
  说罢他便要冲出房去。
  “彭将军且慢。”白逸襄叫住他。
  彭坚猛地一顿,回头看向白逸襄,“先生!此獠竟敢行刺于你,此乃谋逆大罪!若不杀之,何以立威!”
  “杀,自然是要杀,但不是现在杀。”白逸襄已然恢复了平静,对彭坚道::“李谦乃镇西大将军方达的旧部。方达将军正于前线与匈奴浴血死战,我等却在后方斩其故旧,不论情由为何,都无异于阵前断其臂膀,必会寒了方达之心,令其心生怨恨。”
  白逸襄顿了顿,“西北军心,本就因晋王与周奎之事而浮动不安。若再因此事,令方达这等镇边主将心生嫌隙,届时,他是会为袍泽之情而懈于战事,还是会愤而拥兵自重?为区区一个李谦,动摇国之干城,岂非因小失大,自毁长城?”
  彭坚闻言,如当头棒喝。他只想着快意恩仇,为主分忧,却未曾想过这背后竟牵扯着如此深远的利害,连忙拱手问道:“那依先生之见……”
  白逸襄道:“你只需派人,将其与一众亲信,尽数软禁于各自府中。外设铁鹰卫日夜看守,断其与外界一切往来,使其如笼中之鸟,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彭坚听了连连点头,白逸襄继续道:“待前线战事稍定,方大将军之心亦安,届时再将其罪证公之于众,明正典刑,亦不为迟。”
  彭坚思忖片刻,只觉白逸襄这番安排,既全了大局,又未纵容罪魁,确是稳妥周全,滴水不漏,不由得对白逸襄更加敬服,重重一抱拳,沉声道:“先生深谋远虑,末将……拜服!”
  说罢,便将那刺客一起带了下去。
  白逸襄转过身来,对影十三深揖一礼,道:“影护卫,今日之事,多谢了。”
  影十三抱拳道:“影十三分内之事,天色已晚,先生早些歇息。”
  影十三说着便要遁入阴影,白逸襄忙叫住他,“影护卫!”
  影十三停下动作,“先生还有何事?”
  白逸襄道:“今夜遇刺之事,莫要报与秦王殿下。”
  以赵玄的性子,若是得知自己遇刺,大抵会立即把他捉回京城,他此前所做一切谋划岂非前功尽弃?
  影十三闻言,却是沉默不语。
  白逸襄缓缓从袖中取出了那枚通体漆黑的玄铁令。
  “此令,你可认得?”
  影十三看了看令牌,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抱拳道:“属下……遵命。”
  第85章
  一日之内,萧关守备李谦及其党羽,尽数被铁鹰卫控制起来。
  白逸襄持天子节钺,正式接管了萧关所有军政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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