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自此,西海与萧关,这两座西北重镇,终于连成了一体。
从西海城日夜操练的新兵,源源不断地被输送至萧关;而赵楷从江南调集而来的海量物资,亦通过萧关这个巨大的中转站,武装了本地守军,并送往更西边的屯垦兵营地。
一座以萧关为盾、以西海为矛的坚固战争壁垒,正在悄然崛起。
而白逸襄,却因日夜操劳,身形愈发清瘦。
彭坚数次见他直至四更天,书房的灯火依旧未熄,第二天清晨,却又准时出现在了点将台上。那清瘦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被关外的烈风吹倒,却又如一杆标枪,始终挺立不倒。
他心中那份敬佩,早已无以言表。
这一日深夜,白逸襄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扶着案几,正欲倒水,一道黑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将一杯温水递到了他的唇边。
是影十三。
“先生,”他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该歇息了。”
白逸襄接过水杯,浅啜一口,喉间的干痒才算缓解了几分。他看着影十三,无奈道:“连你也来管我了?”
影十三并未回答,只是用陈述事实的语气道:
“先生的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白逸襄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白逸襄沉默良久,将水一饮而尽,对着影十三,也是对着自己,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吹熄了案上的烛火。
“歇息吧。”
影十三抬手抱拳,缓缓隐于黑暗之中。
屋内重归寂静,白逸襄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简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桌案,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履来到榻前。
身体虽已陷入柔软的锦被之中,可那根紧绷的心弦,却无论如何也松弛不下来。
窗外,萧关的夜风呼啸而过,似狼嚎,似鬼哭,拍打着窗棂,发出“哐哐”的声响。
白逸襄闭着眼,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翻涌着前世今生的种种画面。
他深知自己这副身子,若是日夜操劳,心力交瘁,无异于在透支寿数。
可此时,他不敢停下。
前世的历史长河中,并没有“西海大捷”这一笔。呼延骨都本该在草原上肆虐数十年,成为大靖边患的噩梦;而如今,这头凶狼成了阶下囚,五千精骑灰飞烟灭。
看似大获全胜,实则变数已生。
蝴蝶扇动翅膀,足以引发一场风暴。原本的历史轨迹已被他亲手斩断,未来的走向,已然如这关外的迷雾,变得不可捉摸。
匈奴单于虽死,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草原部族崇尚强者,旧王陨落,必有新王在血腥的厮杀中诞生。为了树立威信,为了洗刷耻辱,新任单于极有可能纠集各部,以更疯狂、更残暴的姿态,向大靖发起反扑。
届时,来的恐怕就不止是五千骑兵,而是五万,甚至十万控弦之士。
若不趁此喘息之机,加固城防,整顿吏治,将那屯垦之策彻底落实;若不积蓄足够的粮草,锻造精良的兵甲……待到胡虏铁骑再次扣关,这刚刚有了起色的西北防线,能否经得住那滔天的巨浪?
还有那西凉王赵成,坐山观虎斗,心思深沉;京中的夺嫡之争,亦是暗流涌动。
内忧外患,如悬顶之剑。
白逸襄翻了个身,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一抚平。
在无尽的忧思与自我宽慰中,那盏心灯终于摇曳着熄灭,他带着满身的疲惫,沉沉坠入了梦乡。
……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碎了官驿的宁静。
“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滚鞍下马,直奔白逸襄的书房,手中高举着一封加急密报。
“启禀御史大人!探马急报!匈奴右贤王部一支人马,约莫百余人,避开了我军防线,直奔西域而去!”
正由石头伺候着洗漱的白逸襄闻言,动作猛地一顿。他顾不得擦干脸上的水珠,一把抓过密报,飞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西域……”
白逸襄的双眸微微眯起。
匈奴人这是被打痛了,知道仅凭一己之力难以撼动如今的大靖边防,便想起了那招“合纵连横”。他们这是要去西域诸国游说,许以重利,甚至可能以武力胁迫,意图联合西域三十六国,对大靖形成合围之势!
一旦让匈奴与西域诸国结成同盟,大靖的西北边陲将永无宁日,丝绸之路亦将彻底断绝。
此事虽然棘手,却也让多日来,悬在白逸襄胸口的巨石,轰然落地。
白逸襄有了主意,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斥候与石头看着前仰后合的白逸襄,皆是面目愕然。
“石头!”白逸襄将密报重重拍在案上,大声道:“收拾行装,准备通关文牒。我要出关,去西域。”
石头手一抖,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
“郎、郎君?您要去哪儿?西域?”
……
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彭坚与邓冉便火急火燎地冲进了书房。
“先生!万万不可啊!”
彭坚连甲胄都未及穿戴整齐,一进门便扯着大嗓门嚷道,“那西域之地,比这里还要荒凉,黄沙漫天,盗匪横行,那些弹丸之国的王公贵族皆是反复无常之辈!您乃千金之躯,又是朝廷重臣,怎可轻易涉险?若您有个三长两短,末将……末将如何向秦王殿下交代?!”
邓冉亦是满脸焦急,抱拳道:“先生!彭将军所言极是。先生身系西北安危,绝不可轻动。邓冉虽不才,愿代先生前往!我自幼生长在边关,通晓胡语,定能截杀匈奴使者,破坏其盟约!”
那二人苦口婆心,白逸襄却未有半分动摇。
“二位将军的好意,逸襄心领了。”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那片代表西域的区域,沉声道:“此行非比寻常。匈奴人此去,乃是行‘纵横’之术。他们要的是结盟,是借兵,是断我大靖臂膀。”
他转过身,看着邓冉:“邓校尉,你虽勇武,可若让你去面对西域诸国的国主,去与那些老奸巨猾的权贵在朝堂之上唇枪舌剑,去剖析利害,分化拉拢,你……有几分把握?我要九成把握,你可拿得出来?”
邓冉张了张嘴,却是一时语塞,他领兵布阵倒是娴熟,可这纵横捭阖的权谋之术,确实非他所长。
白逸襄又看向彭坚:“彭将军,你若去,除了带兵杀过去,可还有别的法子?西域诸国林立,若一味用强,只会将其彻底推向匈奴一方。”
彭坚挠了挠头,憋红了脸,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末将确实只会宰人。”
“所以,”白逸襄语气笃定,“此行,非我不可。”
“可是……”彭坚仍是不放心,黝黑的脸皱在一起,“先生身边若无大军护卫,末将实在难安。”
“兵贵精而不贵多。”白逸襄摆了摆手,“带大军前去,反倒显得我大靖以势压人,没有和谈诚意,且行军缓慢,容易暴露行踪。”
他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彭坚身上,微微一笑:“彭将军若实在不放心,便从铁鹰卫中,挑选十名身手最顶尖、最机警的精锐,随我同行即可。”
“十个?这也太少了!”彭坚瞪大了眼睛。
“不少了。”白逸襄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况且……此行,我还会带上一人。”
“何人?”
“影十三。”
听到这个名字,彭坚只张了张嘴,便不再说话。
有影十三贴身护卫,确实胜过千军万马。
自己跟随秦王已十年有余,虽不清楚影十三的来历,却见识过他的能力和手段。
况且影十三不是孤身一人,身后站着数十名玄影卫,各个都是万中无一的顶尖高手。
“既有影护卫随行……”彭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虽然眼中仍有忧色,却也不再坚持阻拦,“那……末将这就去挑选人手!”
邓冉见状,也知多说无益,只能重重一抱拳:“先生……万望珍重!西海郡的屯垦兵,随时听候先生调遣,若有变故,狼烟为号,邓冉必率军踏平西域,接应先生!”
白逸襄悠然一笑:“放心,我还要留着这条命,看这西北变成塞上江南呢。”
*
越过西海郡那道被风沙侵蚀的古老防线,便是广袤无垠、充满未知的西域。
连绵起伏的沙丘与戈壁,只有如刀割面的烈风与似火烧身的骄阳。
白逸襄临行前,把善于机巧的费云也一并带上,又找了一位向导陪同。
一行十余人,皆换上了便于行走的胡服,头戴斗笠,面遮轻纱,假扮商队。影十三也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麻衣,头上缠着厚厚的浅色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扮做随从。
换了普通衣装的影十三,身上冷冽肃杀的气质削弱了许多,又是第一次白天与他们长时间的在一起同行,石头觉得很是新鲜,便会问东问西,影十三虽然惜字如金,偶尔还是会回答两句,一路上倒是并不枯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