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于阖部,乃西域三十六国中实力颇强的一支,扼守着丝绸之路的南道要冲。
其族人骁勇善战,又善于经商,在这乱世之中左右逢源,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白逸襄此行的目的,便是拉拢于阖部。
行了两日,一片绿洲出现在他们面前。
几人继续前行,当行至绿洲边缘之时,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如滚雷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吁——!”
随着一声声唿哨,数百名身着皮甲、手持弯刀的于阖骑兵,瞬间将白逸襄一行人围住。
这些骑兵个个身形彪悍,穿着带有西域特色的长袍,敞开的领口下露出的古铜色胸膛,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苍莽旷野里养出来的悍烈之气。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我于阖领地!”
为首的一名千夫长策马而出,手中的弯刀直指白逸襄,刀锋在烈日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石头已然护在白逸襄马前,其余十名铁鹰卫亦是手按刀柄,虽未拔刀,但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已然弥漫开来,让周围几匹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石头一边盯着那些人,一边小声问:“郎君,他们说的啥啊?”
白逸襄轻轻拍了拍身下有些躁动的白马,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拜帖,双手捧起,以胡语道:
“大靖御史白逸襄,奉天子之命,特来拜会于阖首领。此乃国书与拜帖,还请将军通传。”
那千夫长狐疑地打量了白逸襄一眼,见他身形单薄,半遮面纱,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还以为是个女人。没想到说出话来,竟是男人的声音。
他挥手示意手下接过拜帖,粗略扫了一眼,冷哼一声:
“等着!”
说罢,他调转马头,向着绿洲深处疾驰而去。
那些于阖骑兵各个神色肃杀,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铁鹰卫的十几个人不敢怠慢,将白逸襄主仆围在圈中,石头看了看影十三,见他神色从容,便也放松了一些。
费云问道:“先生从何处习得胡语?”
白逸襄道:“少时父亲便给我请了语言老师,各族语言都学了一些。”
费云欣羡道:“难怪,听你胡语说的那么好,想必那老师也是十分精通。”
白逸襄知道费云云游西北,也精通胡语,刚才那些话他肯定也都听懂了。
白逸襄好奇的看向影十三:“十三,你听得懂胡语吗?”
费云也看向影十三,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自己已经在白逸襄身边工作多时,从未见过此人,路上只听得石头一直喊他十三,问一些关于武艺和身法的问题,应当是个与他们熟识的武师吧。
影十三道:“听得懂。”
白逸襄惊讶:“什么是你不会的?”
影十三认真的想了想,“先生所做之事,十三不懂。”
白逸襄正欲回想自己做的哪些事,就听到影十三道:“先生十八绕的心思,无人能及。”
白逸襄斜眼看向影十三,心说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几人闲聊的当口,远处传来马蹄声,那千夫长去而复返,他挥了挥手,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骑兵阵型缓缓裂开一道口子。
“首领公务繁忙,无暇接见。不过……既然是大靖来的贵客,王子殿下倒是有些兴趣接见。你们跟我来吧!”
白逸襄微微颔首,轻夹马腹,带着众人缓缓驶入了于阖部的营地。
营地内,数百顶穹庐如白色的蘑菇散落在绿洲之中。
虽然是游牧民族,但于阖部的营帐却排列得井井有条,甚至还用木栅栏围出了几条宽阔的街道。来往的族人皆穿着色彩鲜艳的服饰,虽不似中原那般繁复华丽,却也别有风情。
只是,当白逸襄一行人经过时,原本喧闹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如狼般警惕、排斥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群来自中原的不速之客。
那种被当作猎物审视的感觉,让人如芒在背。
很快,他们被带到了一座巨大的金顶王帐前。
帐帘掀开,一股混杂着烤肉香气与浓烈酒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帐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两侧摆满了矮几,数十名于阖部的贵族正盘腿而坐,推杯换盏。
主位之上,是一个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宝蓝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镶满宝石的金带,满头乌发编成数十根细辫,汇聚在脑后,缀着几枚金环。他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琉璃盏,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慵懒而危险的贵气。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
白逸襄会意,拱手道:“大靖御史白逸襄,见过伊稚丹阁下。”
“哦?”伊稚丹挑眉,“大靖的御史,竟也知晓我伊稚丹么?”
白逸襄道:“阁下骁勇之名,如大漠长风,早已越过萧关,传遍中原。人言于阖王子,弯刀可断流云,骑射能落飞鹰,乃是这西域三十六国中,最年轻有为的雄鹰。今日一见,阁下气度恢弘,果然名不虚传。”
伊稚丹听罢微微一愣,随即放声大笑。他放下手中琉璃盏,缓缓起身,迎上前来。
他走到白逸襄身前,注视着对方的眼睛,道:“既是天朝御史,何故遮遮掩掩?不敢示人?”
白逸襄未做迟疑,抬手摘下了面纱。
随着轻纱滑落,一张清俊绝伦的面容显露在摇曳的灯火之下。
此人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色虽因病弱而显苍白,却更添了几分如玉般的温润与易碎感。
伊稚丹原本带笑的脸僵了一僵。
他再三打量白逸襄,确认这的确是位男性后,不由得啧啧称奇。
西域女子多浓艳,中原男子多儒雅,但他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人物,虽不至于错认为女子,但这等风姿,竟让这满帐的美人舞姬都失了颜色。
大靖王朝为何派一位柔弱美男来出使?
他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才能?
又或者……
伊稚丹深邃的眸光再度扫过白逸襄的身体,心道,听闻大靖国盛行病弱之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可他们难道不知,大漠雄鹰崇尚力量,病弱美男如何能取悦他们?
又一思量,吃惯了驼奶羊肉,偶尔尝尝中原美食,也无不可。
伊稚丹目光掠过白逸襄,看向他身侧的仆从。
一个壮硕如牛,满脸横肉,显然是个身负武艺的勇士;而另一个……
虽然身材细瘦,体态却十分稳健,似乎包含着无穷的力量。一双如雪豹般凌厉明亮的双眼,正平静的注视着他。
作为常年在刀尖舔血的猎手,伊稚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眼珠微转,收敛了几分轻慢,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大靖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今日白御史亲临,令我这荒僻之地蓬荜生辉。”
说罢,他右手握拳轻击左胸,随即掌心向外摊开,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于阖部“抚心展臂礼”。
白逸襄亦入乡随俗,以同样的礼节还礼,“王子客气了,逸襄奉天子之命前来,不仅是为了两国邦交,更是为了两国百姓的安宁。”
伊稚丹听完,笑而不语,只是大手一挥:“来人!设座!上酒!上肉!今日我要与白御史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白逸襄被引至左首尊位坐下。
伊稚丹斜倚在王座之上,笑道:“白御史千里劳顿,今日我们不谈那些烦人的公务,只饮酒作乐,好生歇息。”
白逸襄恭敬道:“客随主便,全依殿下。”
伊稚丹拍了拍手,很快,两名身姿曼妙的侍女捧着托盘走了上来。
左边的托盘上,放着一只巨大的银杯,杯中盛满了猩红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右边的托盘上,则是一块血淋淋的生牛肉,上面还带着几丝未剔除干净的白色筋膜,鲜血顺着纹理缓缓渗出。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贵族们,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白逸襄,嘴角挂着看好戏笑意。
伊稚丹端起酒杯,一双鹰眼盯着白逸襄,笑道:“白御史有所不知,此乃我于阖部迎接最尊贵客人的最高礼节。这酒中掺了头狼的心头血,这肉乃是刚宰杀的牦牛最鲜嫩的部位。寓意着我们两国的友谊,如鲜血般浓烈,如生肉般赤诚。白御史,请吧!”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有人起哄,有人冷笑,无数双眼睛如同看猴戏般盯着那个文弱的中原书生。
站在白逸襄身旁的石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正要发作,却被影十三按住。
白逸襄看着眼前的血酒与生肉,胃里已是一阵翻江倒海。
第86章
他这副身子,平日里连稍微油腻些的熟食都难以消受,何况是这等生冷腥膻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