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生吞生肉、痛饮狼血、结拜兄弟……
  这些……白逸襄从来没在信里提过半个字。
  他只说一切顺利,只说风景独好,只说遇到了许多有趣的人……
  赵玄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一口一个“白大哥”叫着的西域王子,心中万马奔腾。
  刺血对饮……他们竟然饮了彼此的血?
  他与白逸襄相识这么久,也不过是月下对酌,互称知己。这个夷狄王子,才认识白逸襄几天,凭什么能跟知渊先生有这种亲密关系?
  “殿下?殿下?”伊稚丹见赵玄久久不语,有些奇怪地唤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赵玄被他叫回了魂,再度看向伊稚丹,不由得细细打量起来。
  伊稚丹身形修长挺拔,有着西域贵族的华贵与草原勇士的悍烈。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宝蓝色锦袍,腰间束着镶满宝石的金带,宝石在光线下耀眼夺目。
  他满头乌发编成数十根细辫汇聚于脑后,辫梢缀着几枚金环,动时金环轻响,异域风情十足。
  他面容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有着西域人种特有的立体轮廓,神情既有贵胄的散漫,又带着草原雄鹰般的锐利,笑时爽朗坦荡,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与麦色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人,横看、竖看、左看右看,硬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连身形,也是比自己更加高大魁梧。
  赵玄活到今日,竟是第一次在意起自己的外貌来。
  不知在别人眼里,自己是否可与伊稚丹一比?
  赵玄已然没有心情再与伊稚丹周旋,他嘴角勾起勉强的笑容,“无妨,只是听阁下所言,对白御史的……‘壮举’,颇感意外罢了。既然,阁下与白御史交情如此深厚,本王定要与阁下好好喝一杯。”
  伊稚丹大笑道:“好!一言为定!我先率大军回程,三日后必亲自来萧关拜访,咱们三人,一醉方休!”
  “那赵玄,便在萧关恭候大驾!”赵玄抬手抱拳,一鞭挥下,毫不犹豫地调头便走。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见到白逸襄。
  第91章
  赵玄留下一半兵马助赵辰修整灵州城防,未做片刻久留,即刻率余军,折返萧关。
  那颗心却像是病了似的,随着距离萧关越近,跳动得越发剧烈。
  数月不见,思念早已如野草疯长,汇聚成河,却又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前番在萧关城门口与那人相见,因事出紧急,吊着心思,也没有将他看得仔细些,更加没有什么太过强烈的情绪。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再无阻碍,那些被压抑的情绪被全部释放出来,竟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白逸襄怎会比二十万匈奴人大军更让他惧怕呢?
  他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啊。
  ……
  萧关南门,赵玄的帅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城楼上响起了沉闷而悠长的号角。
  白逸襄立在城门下,青衫被风拂得微扬,身后是按序排列的萧关众将与百姓,众人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赵玄策马行至护城河前,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那个让他数月来魂牵梦绕的身影。
  白逸襄依旧清瘦,却身形挺拔,风骨不坠。此刻他脸上凝着温润浅笑,静静地望着他。
  赵玄心口那股因近乡情怯而有些发痛的躁动,竟在看清这张脸的刹那平息下来。
  赵玄翻身下马,快步朝着白逸襄走去。
  “臣等,恭迎秦王殿下凯旋!” 白逸襄率先屈膝,身后众将与百姓亦齐齐跪倒,声浪震天。
  赵玄三步并作两步,稳稳托住白逸襄的胳膊,掌心触到衣袖下单薄肢体,语气不自觉放柔,“辛苦诸位了,都平身吧。”
  白逸襄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拱手道:“臣白逸襄,贺殿下西破匈奴、安定边疆,此功当光照社稷。”
  赵玄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笑意,嘴角也忍不住上扬,道:“若没有先生坐镇萧关、稳住后方,我哪能安心在前线厮杀?这份功,先生也有一半。”
  赵玄侧身让开半步,语气自然熟稔:“城里诸事,还要先生与我细说。走,咱们先进城。”
  白逸襄颔首,两人并肩朝着城门内走去。
  身后是百姓们渐渐响起的欢笑声,萧关的晨光,终于驱散了连日来的战云,暖得恰好。
  ……
  入城后,赵玄并未入府歇息,而是在白逸襄的陪同下,前往校场视察屯垦兵。
  此次出征,赵玄带回了大量的牛羊、马匹以及数百名被匈奴掳掠的人口。
  白逸襄看着那些物资,含笑道:“边境已安,这些人口与牲畜,正好可充实‘屯垦’之策。”
  赵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兵士与百姓各司其职,连孩童都在帮忙捡拾柴薪,一派井然生机,他由衷叹道:“我原以为两月不过是初步安定,竟没想到已能有这般气象,想来先生定是费了不少心力。”
  白逸襄道:“皆是将士与百姓齐心之功,我不过是顺时顺势,做了些分内之事罢了。”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校场,见一少年小将正赤着上身,手持长枪,在演武台上操练新兵。
  见到赵玄一行人,邓冉立刻收枪立定,大步走下演武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末将邓冉,参见秦王殿下!参见白御史。”
  赵玄上前将他扶起,上下打量邓冉,他皮肤虽然很黑很糙,嘴唇干裂,但长相端正,双目如狼,炯炯有神。看着就让人欢喜,问道:“这便是知渊先生信中提及的邓冉吗?”
  白逸襄道:“正是。”
  邓冉性子里带着几分傲气,但此前在战场之上,他曾远远目睹赵玄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英姿,心中早已存了敬畏。
  如今近距离得见天颜,只见赵玄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既有皇潢贵胄的矜贵,又有沙场宿将的英武之气色,那是一种让人自惭形秽、又心甘情愿臣服的天人之姿。
  邓冉心中那份傲气在他面前半分也拿不出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殿下、殿下神威,末将心服口服!愿为殿下效死!”
  “好!”赵玄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笑道:“西海一战,你以五百兵士牵制匈奴三千骑兵,护住我军侧翼,这份胆识与战功,本王都记在心里。”
  他目光扫过台下兵士,声音陡然拔高,中气十足地道:“不仅是邓冉,今日在场的每一位兄弟,还有那些驻守萧关、支援前线的将士,你们的功劳,本王亦一一记着!眼下边境初定,军务繁杂,封赏之事尚需细查功过、拟定章程。但本王在此立誓 —— 待回京之后,必向陛下奏明此战详情,为所有将士论功行赏!有功者,或升军衔,或赏田宅,或赐金银,绝不遗漏一人;有过者,亦会依规处置,绝不徇私!”
  秦王话音落下,兵士们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欢呼声顺着风飘向远方,校场周边的百姓都停下手中活计,朝着校场方向眺望。
  白逸襄看着身旁意气风发的赵玄,自觉与有荣焉。
  这便是他辅佐之人,一个既能在战场上横扫千军,亦能以诚心凝聚人心之人。
  有此人执掌江山,何愁大靖不能安定边疆、再创盛世?
  ……
  夜幕降临,官驿内摆下庆功宴。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赵玄端坐主位,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坐在左下首的白逸襄。
  就在这时,庭院中,一道纤细的身影匆匆走过,手中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羊肉,似乎正在帮忙张罗宴席的琐事。
  那女子身着素衣,未施粉黛,却难掩清丽姿容,在这满是粗豪汉子的军营中,显得格外惹眼。
  赵玄目光微动,放下酒杯,侧首问身旁的白逸襄:“先生,那是何人?”
  白逸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那是温家女郎,温晴岚。”
  “温晴岚?”赵玄眉头微挑,“可是温太史之女?她为何会在此处做这些粗活?”
  白逸襄便将温晴岚如何如何逃出夫家、又如何在伤兵营中记录晋王军暴行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赵玄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老四治军不严,纵兵殃民,实在可恨!这温家女郎,倒是个有胆识、有风骨的奇女子。”
  他顿了顿,看向白逸襄,“先生,既然温家女郎已逃出虎口,那她与陈武的婚事……”
  “自是做不得数。”白逸襄道,“只是如今她身份尴尬,若无一纸和离书,终究是个隐患。我想请殿下做主,让她与陈武和离。”
  赵玄想了想,道:“此事倒是不难,只要温家女郎自己愿意,本王自有办法让陈武写下和离书。”
  白逸襄闻言,拱手道:“我替晴岚,谢过殿下!”
  赵玄道:“只是……温家女郎和离之后,先生有何打算?”
  “我?”白逸襄一愣。
  赵玄道:“先生与她,曾是青梅竹马,又有婚约在先。如今她恢复自由身,先生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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