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白逸襄恍然大悟,连连摆手,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日后,我是我,她是她。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赵玄不再多言,默默举起酒杯,掩去了唇边一抹极淡的笑意。
  ……
  酒阑人散,夜色已深。
  赵玄与白逸襄回到书房。
  白逸襄还未坐稳,便听赵玄道:“十三,出来。”
  话音落下不久,就见一道黑影于房中阴暗处缓缓走出,他抱拳而立,操着低沉磁性的声线道:“主子有何吩咐?”
  “你这差事当得越发好了。”赵玄冷眼盯着他,语气责备:“先生出使于阖部,如此凶险之事,你竟也跟着瞒我?”
  影十三瞥了白逸襄一眼,道:“先生不让报。”
  “他不让报,你便不报?”赵玄拔高音调。
  “殿下息怒。”白逸襄连忙上前,挡在影十三身前,尴尬笑道,“此事确确实实不怪影护卫,这都是我的主意。当时军情紧急,我怕殿下担忧,阻我行事,故而令影十三对殿下隐瞒。本打算回到萧关便给殿下写信言明,谁知匈奴大举进犯,战事胶着,一时间竟顾不上给你回信……”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扶上赵玄的手臂,示意他坐下,“殿下请坐,容我与你细细讲来。”
  赵玄看了看白逸襄的手,又看了看影十三。
  二人目光交汇,影十三知趣地隐入了黑暗之中。
  赵玄顺着白逸襄的动作缓缓坐下,白逸襄为赵玄斟了茶水,便将西域之行的经过,讲了一遍,从拼酒吃肉,到解谜比武,再到歃血为盟,听得赵玄时而皱眉,时而惊叹。
  赵玄听罢,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先生,我知你智计无双,也知你行事有度。但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今后,绝不可再以身犯险!若再有下次,我便是将你绑在身边,也绝不让你离开半步!”
  白逸襄似乎早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不做任何挣扎,微微一笑道:“好,我答应殿下,以后都不会了。”
  赵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脸看,他虽神态坦然,语气诚恳,赵玄很难信他。
  这男人接连几次“棋出险招”,“先斩后奏”,那守卫边关的将领也会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白逸襄更会将这句话发挥的淋漓尽致。
  赵玄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白逸襄的手心。
  那里,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想必是歃血为盟时留下的……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压下心中不悦,却是想起一件正事。
  他对着空气道:“鸩羽。”
  不多时,房门推开,一名全身黑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身量不高,浓黑的眉毛之下,有一双三白眼,让他整个人显得阴鸷而呆板。
  此人就是鸩羽?之前影十三提及的,那位神医?
  赵玄吩咐道:“鸩羽,你给先生看看。”
  鸩羽一抱拳,快步上前,用三白眼扫了一眼白逸襄,道:“先生,手腕。”
  白逸襄被那双三白眼看得浑身汗毛直竖,虽然知道赵玄的手下断然不会害他,可他还是有些迟疑。
  白逸襄看向秦王,问道:“他为何叫鸩、羽?”
  赵玄道:“鸩、剧毒也,他是用毒高手,前番萧关大捷中,以毒刃暗算匈奴首领,毒杀数十匈奴兵,便是他的功劳。羽则是指轻功好,玄影卫中,他的轻功仅次于影十三。”
  鸩羽也补充道:“我全身从头到脚皆藏着剧毒。”
  哦,原来是这样。白逸襄了然的点点头,和他想的差不多。
  可是……
  “从头到脚……?”白逸襄笑着问道:“你洗手了吗?”
  赵玄终于明白了白逸襄的顾虑,温声道:“先生放心,鸩羽必然不会让你中毒的。”
  鸩羽又补充道:“没事,即使中毒,我也会给你解毒的。”
  白逸襄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主仆二人,眨了眨眼睛。
  他嘴唇微张,还想说些什么,却咽了下去。
  他缓缓拨开青衫袖口,露出一截洁白细瘦的手腕。
  那腕骨,皮下淡青色的筋脉与血管清晰可见,不过寸许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便让赵玄的目光骤然定格,怔怔地看了半晌,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只听到鸩羽道:“先生先天不足,后天失养,又兼积劳成疾。这身子,若再不细养,恐怕……”
  赵玄脸色一沉,不等鸩羽说完,抬脚便踢向鸩羽后腰,鸩羽闷哼一声,改口道:“先生需静心休养,不可劳心,不可劳力。再辅以我的汤药、药膳,以及独门的导引之术,便可固本培元,长命百岁。”
  白逸襄闻言,问道:“敢问鸩神医,若我每日只处理两个时辰的公务,可否?”
  鸩羽道:“不可,最多半个时辰。”
  白逸襄道:“那……若我不动笔,只动口,由他人代笔,可否?”
  鸩羽道:“不可,动口亦伤元气。”
  白逸襄道:“那……若我只在旁听政,不发一言,可否?”
  鸩羽:“……”
  鸩羽转过头,用三白眼看了看赵玄。
  赵玄此时面色忧愁,亦不知如何是好。
  他当初接近白逸襄,是为了利用他的才能,借他之力铺平夺嫡之路,助自己登上皇位。
  可如今,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却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废人养在他身边,只要能天天看到他,看到他健健康康的,便好。
  这般念头何其荒唐?又何其可怕?他竟在不知不觉间,任由这份心思偏离了最初的轨迹,一路走到了再也无法回头的地步。
  良久,赵玄像是终于卸下了心中的纠结,轻轻叹了口气,他道:“鸩羽,你与先生再商量商量,定个两全之法出来,莫要让先生太过为难。”
  鸩羽见主子发了话,只得点头应下。
  之后,白逸襄软磨硬泡了许久,从政务的轻重缓急说到边境的安稳需求,终于让鸩羽松了口。
  最终定下的作息方案,既允许白逸襄适度参与核心政务,又严格限定了时长与强度,总算在 “休养” 与 “公务” 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送走鸩羽,白逸襄长长舒了口气。
  二人在案前烹了一壶清茶,青瓷茶盏中腾起袅袅白雾。窗外西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拍得窗棂微微作响,屋内却因这一盏热茶、两道身影,漾着祥和之气。
  他们相对而坐,借着暖光互诉衷肠 ——白逸襄细说着萧关的屯垦诸事,百姓如何从流离不安到安居耕作,兵士如何在操练中渐显锐势。赵玄则从朝堂上赵辰一党如何把持军务、打压异己,到边关将士如何咬牙死守,桩桩件件,令人泣血。
  谈及京中无良将可用、将才凋零的窘境,两人皆是面色凝重,唏嘘不已。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白逸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若非陛下这些年为制衡朝局,对赵辰一党多有姑息,怎会养出今日这般积弊?如今边患刚平,内忧隐现,想要彻底整顿军务,怕是难如登天。”
  赵玄道: “正是,那小将邓冉虽有勇有谋,是难得的良将,可仅凭他一人,终究独木难支。依我看,改革军制,打破如今‘任人唯亲’的僵局,选拔真正有本事的新锐,方能解此困局。”
  白逸襄赞许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军制改革牵扯甚广,需先厘清旧制的症结。如今军中多是世家子弟凭祖荫入营,占着高位却无实才,真正出身寒微的将士,即便立了战功也难有晋升之路。若想选拔新锐,首先得废了这‘世荫承袭’的旧例,改以‘军功定爵、能力授职’,你看如何?”
  “先生说得在理。” 赵玄沉吟片刻,补充道,“除此之外,还得设专门的武试,从民间、屯垦兵中选拔勇武之士,再配以上好的军械与严苛的操练,方能练出真正的锐旅。只是此事必定会触动世家利益,回京后怕是要与赵辰一党好生周旋。”
  “殿下不必担忧。” 白逸襄轻轻摇了摇斑竹扇,“那陈烈已是强弩之末,若他失势,赵辰一党很难再掀起风浪。如今边境初定,陛下正需强兵以固边防。咱们只需将西域之战的军功簿、屯垦兵的操练成效一一呈禀,再陈说改革军制的迫切性,陛下未必不会动容。待殿下根基渐稳,再逐步推进,总有一日能见到成效。”
  赵玄点点头,改革军制势在必行,却又不能操之过急。
  他心中暗想,若有朝一日真能荣登大宝,他第一件事,便是拿军制开刀!
  两人就着军制改革的细节,又细细探讨了近一个时辰,从武试的章程到军功的封赏,从军械的改良到兵士的优抚,直到月上中天,茶盏里的茶水换了好几轮,才终于停下话头。
  正事聊完,屋内一时静了些,只有窗外的风声依旧。
  赵玄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觉得,那于阖王子伊稚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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