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他要的,从来都是两情相悦,而非用这等算计得来的“在乎”。
若让知渊知道,他竟这般手段算计于他,会如何看待自己?
“你们二人,”赵玄缓缓站起身,声音中满是疲惫,叹道:“今日之言,到此为止。出了这间书房,便给本王烂在肚子里,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属下明白!”二人连忙叩首。
赵玄挥了挥手,“下去吧。”
林放与程雄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书房。
偌大的书斋之内,再次只剩下赵玄一人。他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向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那份纷乱,渐渐归于平静。
手段、计策……
面对旁人,这些都必不可少。
可面对知渊……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场精心算计的“征服”。他只希望能与那人并肩立于这天地之间,看山河万里,共谋一世太平。
若真心能换真心,那最好不过。
若不能……
那便用这一生,去等,去守。
知渊想流芳千古,那他便成为一个真正值得他辅佐、值得他托付的——千古明君。
想到此处,他不再迷惘,转身回到案前,执起笔。笔下所书,皆是关乎北境军防、江南吏治的国之大策。
*
翌日清晨,晨光将萧关古老的城墙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白逸襄一夜好梦,正由石头伺候着更衣,便听得庭院中传来赵玄清朗的声音。
“先生可起身了?”
白逸襄连忙整了整衣冠迎出正门,问候道:“殿下早。”
赵玄今日穿了一件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骑装,长发以同色发带高高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沉凝,多了些利落飒爽,细瘦结实的腰身也显露出来。此时,他手中正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一夜好眠后的清爽笑意。
“我让庖厨备了些清淡的莼菜羹与鸡丝汤饼,正适合先生早起食用。”
说罢,他便入了房,将食盒中的餐点一一摆在案几上。
白逸襄望着赵玄在案前忙碌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动容,上前半步道:“殿下身为亲王,身份尊贵,怎敢劳烦您亲自将早膳送到臣的住处?”
赵玄道:“先生与我,岂是寻常关系?这点小事,不必拘泥于俗礼。”
白逸襄目光不自觉往门外扫了一眼,廊下晨光正好,偶有兵士往来,虽无人窥探,却还想再劝他两句。可见赵玄满脸期待,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相对而坐,一同用了早膳。
用罢早膳,二人并肩步出房门,沿着回廊缓缓而行,商议着明日还朝的诸般事宜。
白逸襄道:“西海郡的屯垦兵,便全权交予邓冉。此人虽年少,却有大将之才,加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
“至于萧关防务,暂由李谦副将代理。此人虽庸碌,却也算忠厚。殿下可留三十铁鹰卫协同监管萧关,短时间内也出不了什么乱子……待他日,逸襄再物色一员虎将镇守萧关即可。”
赵玄点头,“先生所虑周全,此事全凭先生安排。”
两人正谈得入神,廊道的尽头,却突然转出一个高大身影。
“我的白大哥,我的秦王殿下!可算让我找着你们了!”来人正是于阖王子伊稚丹。
他身后跟着两名于阖装束的亲随,手中捧着几个精致的锦盒,快步向二人走来。
伊稚丹对着赵玄,行了一个标准的抚心展臂礼,“尊敬的秦王殿下,前夜与萧关将士们庆功,多饮了几杯,竟一觉睡到了日暮,实在失礼。”
赵玄虚扶一把,道:“阁下不必多礼。”
他话音刚落,伊稚丹便一把揽过白逸襄的肩膀,脸上满是热络的笑意:“我的好大哥!昨夜睡醒,小弟本想寻你痛饮三百杯,谁知你竟早早歇下了。”
赵玄看着那只搭在白逸襄肩头的手臂,脸色沉了下来。
白逸襄道:“我今日一早便要与殿下商议还朝事宜,故而歇得早了些。说起来,明日我等便要启程回京,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你我兄弟,若是有缘,日后自会再聚。”
“明日便走?”伊稚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亮了起来,“那不是还有一日光景?不行不行,大哥还没好好尽一番地主之谊,怎能就这么让你走了?今日,你定要陪我好好在这萧关城中逛上一逛!”
白逸襄看了看赵玄,见他面色如常,便道:“那好,今日我便陪你逛逛萧关。”
伊稚丹大喜,又热情地邀请赵玄:“秦王殿下,您也同去吧?人多热闹!”
“玄今日有军务在身,就不奉陪了。阁下与知渊,好生游玩便是。”说罢,赵玄对一旁的侍卫道:“林放,你今日随侍在先生左右,务必护得先生周全。”
林放道:“诺!”
赵玄对二人微微颔首,转身向公房行去。
伊稚丹四处看了看:“大哥,怎么一直没看到那个‘影护卫’?”
“影护卫?”白逸襄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房顶,道:“哦,他啊……他有公务在身。”
伊稚丹道:“他何时回来?我还想见见他的真容呢。”
白逸襄道:“他不会回来了,他处理完公务,会直接回大靖复命。”
伊稚丹道:“那太可惜了!日后我定要去大靖见他一面。”
白逸襄道:“随时欢迎,我代影护卫谢贤弟厚爱。”
伊稚丹不再纠结于此,揽着白逸襄的肩膀,兴致勃勃地向外走去。
……
萧关虽是边塞雄关,却因白逸襄数月治理,城中已是一派繁华景象。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既有贩售中原丝绸、瓷器的汉人商号,亦有兜售西域香料、宝石的胡人店铺。身着各色服饰的商旅、百姓往来不绝,汉话、胡语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勃勃生机。
伊稚丹指着街边一处修葺一新的民居,赞叹道,“这萧关城,竟已是焕然一新。街道洁净,屋舍俨然,百姓脸上也无半分惊惶之色。可见大哥在此,确是费了不少心力。”
白逸襄道:“此皆是一众将士之功,并非逸襄一人之力。”
伊稚丹道:“大哥你太谦虚了,我去岁曾来过萧关,那时可不是这般光景,定是你的到来,才使这里换了面貌。”
白逸襄未再谦虚,只是淡然一笑。
两人边走边聊,行至一处被查抄的守备府邸。
那园子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竟是仿着江南园林的景致而建。
伊稚丹的目光被园子深处一缕袅袅升起的水汽所吸引,“那是什么?”
林放答道:“那是府中引来的山泉,建的一处汤池。”
“汤泉?”伊稚丹眼睛一亮,脸上满是新奇,“我只在漠北见过滚烫的‘神泉’,还从未泡过中原这般风雅的汤池!走走走,大哥,你我今日便在此处,效仿你们中原的名士,袒露心扉,共浴清泉,岂不快哉!”
他说着,便拉起白逸襄,直奔那汤池而去。
白逸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眼看就要被他拉进那热气腾腾的汤池,却被林放和石头同时拦住,林放道:“伊稚丹阁下,这……恐有不妥。在中原,男子共浴……有伤风雅。”
“有伤风雅?”伊稚丹一脸茫然,“我与赫连善,自小便是一同在河里洗澡长大的!男子汉大丈夫,赤诚相见,方显兄弟情谊!怎么会有伤风雅?”
林放躬身一揖,姿态恭敬,又道:“知渊先生身体孱弱,神医早已为其定下了严苛的作息方案,其中便有明令:不可骤热骤冷,不可过度劳乏。这汤泉虽好,于先生而言,却如虎狼之药,恐伤及根本,还请阁下体谅。”
石头也连忙帮腔道:“是啊是啊!俺家郎君金贵着呢,万一着凉了,那又是大病不起,俺可没法跟俺们家老爷交代!”
伊稚丹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二人,又看了看白逸襄那确实有些苍白的脸色,脸上的兴致顿时消了大半。
“罢了罢了,”他扫兴地摆了摆手,“既是神医的嘱咐,那便不能不听。大哥你且在此处歇息,小弟去去就回!”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脱了个精光,跃入汤池。
白逸襄拿扇子挡住视线,长舒了一口气,对着林放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难怪此人能成为秦王贴身侍卫,不但身手了得,还长了一张巧嘴。
秦王应是料到自己不好应付伊稚丹,才派他前来随侍,真是有心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伊稚丹神清气爽地从汤池中出来,衣衫不整,腰间束带随意缠绕,发梢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整个人显得愈发张扬狂野。
“痛快!痛快!”他一边用布巾擦拭着头发,一边道,“泡完这汤泉,只觉浑身舒泰。只是……如此良辰,若无歌舞助兴,岂不可惜?我听闻,中原的舞姬身姿柔若无骨,歌喉婉转如莺,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