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他还饶有兴致地补充了一句:“我还听说,你们中原,还有比女子更美的男伎,可会唱那断人心肠的《相和歌》?”
  白逸襄无奈地摇了摇头:“贤弟有所不知,萧关乃边塞重镇,军务为先,城中并无此等供达官显贵享乐的教坊。贤弟若是想看,待日后到了京城,愚兄再为你引荐。”
  “京城太远,我等不及了!”伊稚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忽然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便要朝白逸襄抱来,“大哥你风姿绝世,远胜我见过的任何美人!不如……你为小弟跳上一曲,唱上一段,如何?”
  白逸襄哪料到他会闹这么一出,来不及闪躲,差点让他扑到,还好林放及时挡在身前,却让伊稚丹抱了个满怀。
  “嗯?”伊稚丹一愣,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男人,讶然道:“你们中原水土当真不错,连秦王殿下的侍卫,都养得这般白白嫩嫩,眉清目秀。”
  林放不动声色地曲起手肘,巧妙地在伊稚丹胸前形成一个支撑,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躬身抱拳道:“知渊先生久病之躯,我家殿下特请神医为其诊治。医嘱有言,先生需静心休养,不可劳心劳力,更不可……为外物所扰,否则……恐时日无多。”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也极重。
  “时日无多?”伊稚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白逸襄,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
  白逸襄在听到林放这番话时,也是一愣。正想开口解释,不知为何,或许是方才被风吹得久了,喉头竟真的传来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
  “咳……咳咳……”他连忙以袖掩口,低低地咳嗽起来。
  伊稚丹那张俊朗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愧疚。他看着白逸襄那因咳嗽而泛起薄红的脸颊,心中那点寻欢作乐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病弱“大哥”的担忧与心疼。
  “原来如此……是小弟孟浪了!”伊稚丹恍然大悟,快步上前,却又在离白逸襄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那个叫林放的侍卫已然张开了双臂,如老母鸡护雏般将白逸襄护在身后,“先生贵体,万金难换。需得静养,尽量避免闲杂人等近身。若吸入过多浊气,恐会……加重病情。”
  “浊气?闲杂人等?”伊稚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林放那一脸“你就是浊气本源”的严肃表情,了然地点了点头。
  “好,好,大哥你身体不好,快!快快回府歇息!莫要再在此处吹风了!”他说着,急急地催促白逸襄离开。
  “那……贤弟你……”
  “我无妨!”伊稚丹大手一挥,指向林放,“就让这位……林侍卫,陪我便好!”
  林放的眼睛瞬间瞪大:“啊?”
  “对,就你!”伊稚丹指着林放,“不是你说大哥身体不好吗?快让他回去!你,来陪我!”
  林放求助似的看向白逸襄,白逸襄却对他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微笑。
  白逸襄对伊稚丹拱了拱手,“既如此,那便有劳林侍卫,好生‘照顾’我的兄弟。逸襄身体确有不适,先行告退。”
  说罢,他便在石头的搀扶下,转身离去,步履竟比来时还要轻快几分。
  庭院中,只剩下伊稚丹和林放二人,大眼瞪小眼。
  伊稚丹看向林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林放扯了扯嘴角,回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在下带王子殿下,继续在城里逛逛?”
  “不必了。”伊稚丹摇了摇头,兴致勃勃地道:“你,给本王唱个曲儿,跳个舞。”
  林放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他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能就要到此为止了。
  “王……王子殿下,在下……在下实非此道中人。”
  “哦?”伊稚丹挑了挑眉,“那你会什么?”
  林放思索片刻,深吸一口气,道:“在下……会舞刀。”
  “舞刀?”伊稚丹眼睛一亮,“也行!来!舞一个给本王看看!”
  林放面露死相,他堂堂秦王府一等侍卫,五品之尊,竟要在此处,“当街卖艺”?
  然而君命难违,他只能拔出腰间环首刀,开始演练起一套大开大合、杀气腾腾的沙场刀法。
  刀光凛冽,虎虎生风。
  伊稚丹看得抚掌大笑,连连叫好:“好好好!舞得好!比那些娘们儿扭来扭去好看多了!再来一套!”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日里,林放被迫展示了包括但不限于刀法、枪法、弓法在内的十八般武艺,最后还被拉着,陪伊稚丹喝酒吃肉,听他吹牛。
  直到日暮,林放被灌得酩酊大醉,将这位难缠的王子殿下彻底陪爽了,他才被两个铁鹰卫的弟兄,架着送回了官驿。
  赵玄的公房内,听完林放那带着几分酒气的、颠三倒四的汇报,赵玄不禁哑然。
  这伊稚丹倒是个有趣之人……
  “你做得很好。”他看着林放的惨状,心生不忍,道:“辛苦你了,去账房领五百钱,好生歇息去吧。”
  “谢……谢殿下……”林放躬身谢恩,只觉头晕目眩,脚下如同踩着棉花,几乎是被人拖出了公房。
  赵玄坐回榻上,重新拿起笔,心情大好地,开始批阅起明日还朝的最后一批文书。
  第97章
  边关诸事已定,邓冉被正式任命为西海郡屯垦校尉,留守于此。白逸襄临行前,将数卷他亲手批注过的兵法要略与屯田策论交予他,嘱其“善待兵卒,勤于政务,固我大靖西北门户”。
  那桀骜的少年将军,对着白逸襄离去的车驾,行了一个郑重的跪拜大礼,久久未起。
  赵辰率众与赵玄汇合于一处,浩浩荡荡,踏上还朝之途。
  队伍之中,还有一辆押送匈奴降将呼延骨都的囚车,他一路叫骂,被彭坚用几日未洗的袜子塞住了嘴,这才消停下来。
  呼延骨都后来得知那日他闯入白逸襄房中,床上躺着的醉汉就是大靖秦王赵玄。
  他真是追悔莫及,当时若不与那白逸襄啰嗦两句,不由分说,上去便砍,此二人或许已然成了他刀下亡魂!
  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从他踏入院中,便已被影十三锁定,绝无得手的可能。
  ……
  回京途中,白逸襄与赵玄同坐一辆马车,这辆马车外表虽与寻常将帅座驾无异,内里却极为宽敞舒适。车厢四壁皆以厚实的毛毡包裹,车底铺着柔软的西域驼绒地毯,那绒毯正是伊稚丹所赠。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碎石时发出的、有节奏的轻微颠簸声,如同安神的鼓点。白逸襄听着窗外渐行渐远的熟悉的风声,倦意便如水涌来。
  赵玄看着他那副强打精神的模样,劝道:“先生歇息会儿吧,离下一处驿站,尚有三个时辰的路程。”
  “……也好。”白逸襄抵不过困意,他略一颔首,便合上双眼,靠着身后的软垫,沉沉睡去。
  车厢之内,瞬间安静下来。赵玄盘膝而坐,单手支着下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张睡颜。
  白逸襄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偶尔会微微蹙眉,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哼。
  仔细搜寻着记忆,他似乎从未见过白逸襄熟睡的样子。
  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美好、脆弱,仿佛一触即碎,却又冷淡、疏离,让人心生敬畏,不敢亵渎半分。
  赵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收缩,都牵扯出密密麻麻的、酸楚又甜蜜之感。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猛地顿住。
  白逸襄就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心思般,不安地动了动,倚靠的姿势本就不稳,身子一歪,眼看就要从软垫上滑落。
  赵玄连忙伸臂稳住了他的肩膀,顺势将他带入怀中。
  这个动作让白逸襄原本就别扭的睡姿变得更加不适,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赵玄望着怀中之人,对方那张粉嫩的嘴唇就在他一触可及的位置。
  他闭了闭眼,压下各种不合时宜的想法,再度睁眼,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白逸襄的头,让对方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这个姿势,似乎舒服多了。白逸襄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寻了个更舒适的角度,再次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逸襄终于悠悠转醒。
  他只觉身下柔软而温暖,还带着一种富有弹性的支撑感,比他睡过的任何枕头都要舒适,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一只手正好触碰到赵玄的下颌,他微微一怔,斜眼望了过去。
  赵玄正垂着眼睫,静静地看着他。
  白逸襄眨了眨眼,一时之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与那双眼对视了片刻才恍然醒悟。
  他猛地坐了起来,慌忙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冠,拱手道:“臣……臣失仪……罪该万死!”
  “先生这是做什么?”赵玄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我说过了,你我之间,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