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车厢之中只有他们二人,的确可以不需拘泥虚礼,但也不能直接睡在人家腿上啊……
他是什么时候躺上去的?
他睡觉一向清浅,今日怎么睡得如此深沉,竟一点感觉都没有?
白逸襄尴尬一笑,最终只含糊地应了一句。
赵玄看着他那副慌张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温声道:“先生饿不饿?”
白逸襄摸了摸肚子,好像是有点饿了。
他点点头,赵玄立即撩开车帘,对着外面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开灶用膳。”
不多时,车驾停稳。
很快,临时搭建的营帐之内,已摆好了矮案与餐食。
二人闲聊之中,赵玄为白逸襄盛一碗温热的羊肉羹,细心地撇去上面的浮油;接着将鱼腹最鲜嫩无刺的一块夹入他的碗中。
他做得坦然,做得自然。由于他一直在与白逸襄交谈,分去了注意力,白逸襄也未觉有什么不妥。
而他也似是早已习惯了赵玄的照料,毕竟每次一起用餐,赵玄都是如此悉心地为他布菜。
待用罢餐食,下人奉上清茶。
白逸襄看向专注烹茶的赵玄,对方行云流水的动作,让他突然想起一个盘桓心中已久的疑问,不由得脱口而出:“殿下,可否与我聊聊你被刺客掳出宫中的奇遇?”
赵玄烹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赵玄沉默片刻,将那杯刚刚烹好的茶,推到了白逸襄的面前。
白逸襄见他眼神闪烁,忙道:“逸襄唐突了,殿下若是不想答……”
赵玄道:“先生误会了,先生想知道玄的任何事,玄都会知无不言,玄刚刚只是在想,该从何说起。”
白逸襄道:“就从您与那刺客相遇之时说起,还有,您与影十三是如何相识的?”
赵玄想了想,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我曾说过,掳走我那位,并不是刺客。而且,他不是掳走了我,是我自愿跟他走的。”
“哦?”白逸襄挑了挑眉。
赵玄道:“先生且饮了此茶,容我细细道来。”
白逸襄接过茶盏,由水雾之中看向赵玄,就见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帐壁,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赵玄缓缓道:“玄幼时丧母,一夜之间,便从一个尚有母妃庇护的皇子,沦为了这深宫中谁都可踩上一脚的透明人。”
“内侍克扣我的饮食,宫女嘲笑我衣衫陈旧,就连那些巡逻的禁卫,眼神中也只有轻慢。几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兄弟,更是将我视作取乐的玩物。他们会故意将我推入雪地,看着我浑身沾满泥水狼狈不堪,而后哄堂大笑。那时我年幼无知,不懂何为皇权,何为争斗,所知所感的,唯有……饿与冷。”
白逸襄眉头微蹙,疑道:“宫中母妃早逝的皇子并不在少数,难道个个儿时境遇都如殿下这般凄惨吗?”
赵玄苦笑着摇了摇头:“非我一人,在这紫微宫中,母妃离世或失宠妃嫔的子嗣,境遇大抵如此。”
“这后宫……竟乱至于此?”白逸襄凤眸微睁,满是难以置信。
赵玄轻叹一声,道:“自从郭皇后仙逝,中宫虚悬,后宫无主,秩序便乱了。后来陈贵妃虽摄六宫事,顶多让那些奴才不敢明面上太过造次罢了。但对于我们这些不受宠的皇子,冷遇依旧,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即便我那十八弟,若非有三弟同我暗中照拂,他在宫中的日子,怕是更加难熬。”
白逸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想到这金碧辉煌的皇家内院,内里竟是如此凉薄残酷……这么说来,十八殿下的不幸之中,倒也藏着几分大幸,有两位好兄长护持。”
“正是。”赵玄颔首,感慨道:“其实细论起来,即便我有此遭遇,在这诸多失势皇子中,我亦算是得天独厚、颇为幸运的。”
白逸襄道:“此话怎讲?”
赵玄抬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先生看我现在身量尚可,可少时我比同龄人瘦小得多。十岁那年,个头甚至不及如今的十八弟。我印象极深,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漫天鹅毛几乎要将整个紫微宫埋葬。”
“那日,我因顶撞了一位得宠的内侍,被罚禁食。深夜,寝宫炭火早已熄灭,我又冷又饿,冻得浑身发抖。万般无奈之下,便偷偷溜出寝宫,想去御膳房寻些吃食。可那时的我,常年被圈禁于偏苑,鲜少外出,对这偌大的皇宫路径根本不熟,很快便在风雪中迷了路。”
“我误打误撞地闯入了前朝废妃宫苑的一座破败古庙之中。也正是在那里,我遇到了……他。”
白逸襄心头一动,问道:“可是那位……隐士?”
“是。”赵玄目光幽深,“他一身黑衣,静静地倚在佛像的阴影一侧,仿佛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我借着微光看到,他手中握着一柄剑,手上、剑柄、乃至剑刃之上,皆染着鲜红的血迹,在暗夜里触目惊心。不知那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旁人的。”
“紧接着,殿外便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与‘捉拿刺客’的呼喝。禁军的火把瞬间照亮了整座破庙。为首的校尉认出了我的身份,却并未对我这一孤身皇子有半分关切,只是冷硬地盘问我是否见到了刺客。”
说到此处,赵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看着那些禁军脸上不耐烦的神情,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跟他们讲,‘我未曾见到。’”
白逸襄静静听着,并未打断。
赵玄继续道:“说来也怪,那人明明就是他们口中凶神恶煞的‘刺客’,可我从他身上,竟感受不到半分杀气。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睛,清澈、冷静,如林间寒潭,反而比那些手持火把、满脸凶横的‘护卫’,更让我觉着安心。”
白逸襄沉吟片刻,点头道:“或许,这就是殿下能结下如此机缘的原因。”
赵玄看向白逸襄:“先生所言极是,玄活至今日,虽历经起伏坎坷,却总能在绝境中遇到天赐机缘。这或许……是上苍对我的一份偏爱。”
这话中深意,不言自明。他深深的望着白逸襄,此人,亦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奇遇。
白逸襄却道:“世人皆有机缘,恰如风过林梢,雨落荷塘。然多数人只会错失良机,纵使机缘摆在眼前亦无法把握。殿下天资聪颖,年少之时便能凭直觉洞悉人性善恶,这才是殿下能有今日成就的真正因由。天助自助者,此乃正理。”
赵玄微微一怔,白逸襄之言,虽似夸赞,细细品味,却如拨云见日,发人深省。
“后来呢?”白逸襄适时地将话题拉回。
赵玄收回思绪,继续回忆道:“禁军自然不会因我一个不受宠的孩童一言便轻易撤离。他们在殿中搜寻无果,便离开了。待他们走远,我心中好奇,跑到佛像后方一探究竟,那人竟仍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我很是惊讶,不知他是如何在这方寸之地躲过搜查的。他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指了指头顶的房梁。原来,禁军闯入之时,他已上了房梁,待人离去,又悄然落下。他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我才看清,他竟十分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
“他问我为何救他。”
“我说,感觉……他不像坏人。”
“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将本名告知,他听完,只对我道了声谢,便转身要走。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冲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角。”
“我求他,带我走。”
“或许是因为,那座金碧辉煌的紫微宫于我而言,本就是一座更大、更华丽的牢笼。与其在里面被慢慢冻死、饿死,不如跟着这个奇怪的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又问我,你不怕我是坏人?”
“我对他说,坏人不会问出这样的话。”
听到这句,白逸襄嘴角露出笑意,“殿下此言,可谓一语中的。足以证明逸襄方才所言非虚,殿下当真聪慧过人。”
“先生过奖了。”赵玄赧然一笑,继续道:“那人听完放声大笑,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弯下腰,将我抱了起来。那晚,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紫微宫的宫墙,并非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带我到了一处幽静的山谷,那里云雾缭绕,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被藤蔓遮掩的密道可以进入。谷口设有无数精巧的机关,飞鸟难渡。谷中却别有洞天,有良田,有瀑布,还有一座座用巨木搭建的奇特建筑。他说,此谷名为‘藏锋’。”
“那时我才知道,他自称‘恪老’,是这藏锋谷的谷主。我不明白,他明明那般年轻,为何要叫‘恪老’。他只说,见得人心险恶多了,心便老了。”
“谷中收养的,皆是些因战乱流离失所、或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儿。恪老将他们训练成最顶尖的刺客与暗卫。影十三,便是其中之一。他是师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比我还小三岁。”
赵玄的眼中漾起一丝温暖的笑意,“那三年的时光,是我此生最快活的日子。在宫里,我是可有可无的二皇子;可在藏锋谷,我是恪老唯一承认的‘朋友’,更是那群师兄们的‘小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