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恪老教我们的,也并非纯粹的杀人之术。他教我们识草药、辨星象,教我们如何追踪、如何潜行。他会让我们蒙着眼,仅凭风声与水流声,辨别方向;他会让我们在激流的瀑布下负重扎马步,锻炼心性与耐力。他甚至还教我们机关术,谷中那些精巧的陷阱与防御工事,皆出自他手。”
  “谷里的师兄们,性子也各不相同。大师兄沉默寡言,却最是稳重,负责谷中大小事务,恪老不在时,他便是代谷主。二师兄,是个巧手,精通易容和伪造,能将一张普通的羊皮纸,做出百年古卷的质感。七师兄是顽皮,总爱变着法子捉弄新来的。他最恨权贵,得知我身份尊贵,便处处与我作对,不是在我饭里撒沙子,便是趁我练功时偷偷绊我一跤。”
  赵玄说到自己被七师兄欺负之事,未有任何不悦之色,嘴角反而翘的更高,“可我一次也没中过他的计,因为,影十三总会不动声色地护我。七师兄刚把那掺了沙子的饭碗递过来,影十三就会‘不小心’路过,将一碗汤尽数泼在影七身上;七师兄刚在我的必经之路上设下绊马索,影十三便会提前一步,将那绳索割断。他从不言语,却总能洞悉一切。”
  说起影十三,赵玄不由得神色飞扬,“影十三年龄虽小,却是谷中天赋最高的一个,也是最能吃苦的一个。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剑,独自一人在寒潭边,一遍遍地重复着最枯燥的刺、劈、撩、洗。隆冬时节,他会赤着上身,在冰冷的瀑布下打坐,一坐便是一个时辰。他的身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训练时留下的,也有……更早之前留下的。”
  “我曾问过恪老,影十三的来历,恪老只说他是位故人之子。”
  白逸襄听到此处,忙问道:“是什么样的故人?”
  赵玄道:“恪老从不提及影十三的身世。”
  白逸襄道:“难道,殿下也不知道影十三的身世?”
  赵玄摇头。
  白逸襄道:“殿下一点都不好奇?”
  赵玄看了看白逸襄,莞尔一笑:“好奇,当然好奇,比你还好奇呢。”
  被赵玄看穿了心思,白逸襄摆了摆手,笑道:“实在是因为影护卫年纪轻轻便身手了得,性格又如此冷静沉着,逸襄才生出了几分探究之心。”
  赵玄道:“我明白,那样的人,谁人能不好奇呢?我与影十三乃是挚友,可他坚持以主仆相称,又甘愿做一个影子,我也无可奈何。”
  白逸襄道:“原来如此……想不到,殿下与影十三竟有这样的过去和情分。”
  赵玄道:“只要他一句话,荣华富贵、金山银山,我都可以轻易奉上。可他不要这些……”
  白逸襄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赵玄道:“我也不知,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师傅的一句话。”
  白逸襄道:“什么话?”
  赵玄想了想,道:“那三年里,恪老也并非一直将我困于谷中。他极善易容,时常会把我装扮成小书童、小乞丐,或者带着我潜回皇宫。我像一个看客,冷眼旁观着宫中上演的一幕幕——父皇的喜怒,兄弟的争斗,妃嫔的算计……恪老指着那些人对我说:‘你看,这便是世间最大的名利场,也是最丑陋的人心炼狱。你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比他们更狠,更会算计。’”
  “他带我出宫,看尽市井百态,让我知道一碗汤饼需要多少铜钱;他带我回宫,看尽权谋诡计,让我知道一句不经意的话,便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他教我的,是真正的帝王之术,是在泥沼中生存、在刀尖上行走的帝王之术。”
  “我曾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甚至想过,或许,我便在这藏锋谷中,做一辈子‘小师弟’,也未尝不可。”
  赵玄说到这里,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三年后的某一天,恪老突然将我和影十三叫到身前。他没有说任何理由,只是给了我一枚令牌,然后对影十三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他对影十三说:‘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藏锋谷的弟子。你的主君,是他。你要奉他为主,生死相随。此生,永世不得再踏足江湖,更不得……再回藏锋谷。’然后,他又对我说:‘回去吧,去走你该走的路。’”
  “我问他缘由,他却不答,只是转身离去,再未回头。我们立在谷口,看着那条唯一的密道在我们面前缓缓合上,藤蔓重新垂落,将那个世外桃源,永远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从那一天起,影十三,便成了我的影子。而恪老,也再未出现过。”
  白逸襄道:“殿下后来没有再回藏锋谷吗?”
  赵玄摇头,“我们答应过师傅不能再回藏锋谷,怎能食言?”
  白逸襄点点头,叹息道:“真乃奇遇也!”
  他想了想又问道:“恪老当年为何要夜闯皇宫?为何会与殿下结交,最后又为何要将他最得意的弟子托付于殿下?”
  赵玄苦笑着摇头,“我问过师傅,他却不肯告诉我。”
  白逸襄问:“影十三也不知道吗?”
  赵玄道:“他应当是知道一些,但我屡次试探,他从未松口。”
  白逸襄叹息道:“他不愿讲,必是有难言之隐。”
  赵玄缓缓点头。
  白逸襄看着赵玄,心中五味杂陈。纵使恪老留下万千谜团,白逸襄也已然明白,赵玄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去,以及影十三那份超越了主仆的忠诚,其根源何在。
  至此,他已心如明镜,再无疑惑。
  “殿下,”白逸襄对他恭敬施礼,声音温和而郑重,“多谢殿下,肯将此等隐秘,告知于我。”
  赵玄抬眼看他,“知渊,如今你既知晓了我的过往,便该明白——我这条命,从不是养在金笼里的龙种,不过是从深宫泥沼里爬出来的凡胎,一路挣扎着才活到今日。这般出身,此种过往,你……还愿继续跟着我,去争那储位,去夺这天下吗?”
  赵玄说话的时候,眼神明亮专注,但眼底深处,却隐隐透出一点紧张。
  白逸襄微微笑道:“殿下何出此言?岂不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见赵玄面露不解,白逸襄继续道:“殿下从深宫冷院的困顿里起身,于刀光剑影的险境中立足,每一步挣扎皆是磨砺,每一次绝境皆是馈赠。这般履历,早已昭示您便是承此天命、掌此江山的不二人选。”
  第98章
  承天门外那条足以容纳八马并驱的朱雀大街,早已被洒扫得一尘不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自清晨起,城中九市三坊的百姓便如潮水般涌上街头,无论峨冠博带的士族公卿,亦或短褐穿结的贩夫走卒,乃至深闺之中平日足不出户的高门贵女,无不引颈北望,争睹那支从修罗战场浴血归来的凯旋王师。
  号角骤响,鼙鼓动地,震颤着古老城垣。
  视线尽头,一面黑底金字的“秦”字大旗,其后是一辆特制的、由四匹纯色黑马拉拽的巨大囚车。
  囚车之内,跪伏着昔日草原上的恶狼——呼延骨都。
  他那曾经令北境小儿止啼的魁梧身躯,此刻被数道儿臂粗细的铁链死死锁住,琵琶骨被特制的银钩洞穿,再无半分往昔的凶悍与桀骜。
  他披头散发,身上的兽皮战袍早已在长途押解中变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污血与尘土。面对道路两旁如潮水般涌来的唾骂与投掷物,这位曾扬言要踏平中原的匈奴猛将,只能如同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犬,垂首于这大靖的煌煌天威之下。
  这便是白逸襄让影十三留下活口的重要原因之一。
  呼延骨都可映衬出大靖铁骑的所向披靡,也可将赵玄在万民心中的声望推向顶端。
  而在囚车之后,赵玄策马徐行。
  他素来低调,最是不喜如此大张旗鼓的抛头露面。可白逸襄执意要他骑马游街,彰显神威。
  白逸襄曾言:“从今往后,殿下不必藏锋敛锷,当尽展雄才,以慑人心。”
  又道:“时机既成,当令大靖万民皆知,秦王赵玄是何等雄风!”
  “展现雄风……”
  赵玄呼出一口气,挺胸昂头,任由街道两旁,道道视线射向自己。
  他披着那件在战火中略显斑驳的墨色明光铠,胯-下黑马神骏非凡,踏蹄稳健。一双深邃眼眸平视前方,历经生死淬炼的从容威仪,自周身缓缓弥散。
  这般英武挺拔之姿,令京中百姓无不心折。
  万众欢腾之声此起彼伏,赵玄之声望,恰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臻于极致。
  ……
  萧关大捷,不仅解了边关之急,平了西北之乱,更属赵渊践祚以来罕有之拓疆伟业。此番功绩,足以入史流芳,为其暮年帝业添注浓墨重彩之笔。
  赵渊龙颜大悦,遂颁诏论功,各有封授。
  对于赵辰,在同心一役中虽有失地之责,然其后固守灵州孤城,且协理城防整饬,赵渊未加苛责,反嘉其 “临危守节,坚毅不屈”,赐金帛若干,以慰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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