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这件事又改变了周祈安对义父的看法。
  他端起盖碗喝了一口,扭头看向卫吉,狡黠地笑了一下道:“卫兄,你是丞相的人。”
  卫吉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是丞相的人。”说着,他也看向了周祈安,试探道,“你是大帅的人?”
  周祈安道:“我也不是大帅的人。”
  但不可否认,若有朝一日真发生了龙虎斗,那么他必须,也只能和大哥站在同一阵营。
  第78章
  卫府丫鬟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将托盘上两杯滚烫的茶放到桌上,又将桌上冷掉的茶水连同盖碗一同收走。
  卫吉说了声“多谢”,而后将盖碗托起, 掀开了盖子,说道:“无论最终封不封王, 赵大人这步棋也已经走出去了, 收不回去。若大帅肯受封就藩, 大周便是平安无事,但这若是不合大帅心意……”
  恐怕便要天下大乱。
  周祈安若有所思,却也没再多言。
  他目光落在了卫吉翻来覆去把玩着的那两枚银币上。目前市面上只见银元宝、银铤子或形状各异的各种散银, 倒从未见过这种“银币”。外圆内方, 倒是将银子铸成了铜板形状, 只是比铜板大了几圈,有半个拳头那么大。
  “卫兄手上这是什么东西?”说着,周祈安拿来一枚, 见它正面写着“一两”二字, 背面又写着“庆元十四年”的字样。
  庆元十四年,也就是先帝遇刺, 新帝登基的那一年了。
  卫吉解释道:“这是庆元十四年铸的银币样品, 只是不等批量铸币,先帝便驾崩了, 隔年大周也改换了年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银币最终也没有流入市面。”顿了顿,又解释了句, “当是收藏了, 拿着玩玩。”
  卫吉朋友多,路子广, 能拿到并未正式发行的货币样品,周祈安倒也没觉得多奇怪。
  又坐了会儿,他问道:“对了,卫兄,那个大滑梯做好了没有?”
  “已经做好了,走,看看去。”说着,卫吉起身引他往后院走。
  工匠做好送来后,卫吉便命人专门空出了一间厢房来放它。
  这厢房装的是移门,门宽够大,倒是顺利抬进来了,等明日送到了国公府,若想放进屋子里,恐怕是要拆门拆墙才能了。
  滑梯表面很光滑,坡度也正好,周祈安看了一眼便道:“太好了,我明日便差人来取!”说着,看向卫吉,“对了,是哪个匠房做的?我回去的路上顺便把工钱给结了。”
  卫吉负手而立在一侧,拍了拍他肩膀道:“工钱已经付过了,没多少钱,不要客气。”顿了顿,又问,“大帅是不是很疼这孙女?”
  周祈安无奈道:“疼~已经宠得没边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敢爬大帅头顶上,这个人就是周惠栀!”
  卫吉听了也笑了起来。
  看过了滑梯,周祈安便打道回府去了。
  而送走了周祈安,卫吉才又想起刚刚有一事忘了讲。
  他问时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想问的并不是大帅封王的事,而是太皇太后有意要收二公子当“郡马爷”。
  也不知二公子得知此事,是会高兴还是不高兴……
  ///
  周祈安回到将军府时,周权也才从军营回来。
  周权正在一侧洗手,周祈安叫了声“哥”走了进去,坐在一旁圈椅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刚刚在卫吉家吃了太多茶果,饭吃不下了。
  喝了茶,正准备起身,周权却叫了声:“等一下。”说着,他拿毛巾擦了一把手,走过来看向他。
  周权目光竟有些慈爱,帮他捋了一下他鬓边散落的碎发,问了句:“过完新岁也十九了,大哥想知道,你将来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周祈安坐回了圈椅上,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大哥想让我做什么?”
  周权说:“从商不错。”
  周祈安问道:“因为大哥不希望我入仕?”
  周权怔了片刻,而后道:“你若从商,哪怕赔个倾家荡产我也能兜得住底。”
  周祈安明白,周权更想说的是——但他若是入了仕,万一在官场上出了什么事,大哥可就兜不住了。
  但这世上又有谁能保谁万全呢?
  他预感如今局势不太平,也明白大哥因此不希望他以身入局的心情,但大哥似乎还没有看明白,不管入不入,他都已经是局中人了。
  周祈安只应了声:“知道了。”
  周权又道:“明日宫中庆功宴,不要忘记了。”
  周祈安“嗯”了声便回房去了。
  是夜,周祈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卫吉说,只要祖世德肯受封就藩,大周便是天下太平。但昨晚家宴,他听出义父对去青州一事十分不满。
  古时的藩王是军事、司法、行政权在一手,而如今的藩王,除了靖王情况特殊,在北国之乱时迅速在颍州拉起了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十万人借给了祖世德,十万人留作了后备役,平乱后也一直不曾解散,至今由靖王统领外,正常藩王除了规制五千的卫队,手下便不能再有兵马。
  义父封了王,无非是品级高了些,食邑多了点。
  但对一个酒色不沾,唯爱戎马的人而言,叫他交了兵部尚书之职,退到青州去管一支五千人的卫队,他自然不会情愿。
  且食邑几户,卫队几人也并非一成不变,朝廷说削减也就削减了,哪里有兵马实在?
  在这乱世,银子都没有兵马实在。
  于是他一闭眼,满脑子便是义父与赵大人斗法的画面。
  两人文斗斗了十几年,义父根本斗不过,义父若想赢,便只能武斗。
  只是武斗一失败,这条船上的所有人,包括他、周权、怀信、怀青、李闯,还有阿娘和栀儿……
  周祈安不敢细想。
  而武斗若是胜利,又会是什么后果?
  今日与卫吉的谈话,让他明白义父与赵大人都并非良主,他必须尽快找出第三条路,这条路不会给生灵带来涂炭,也能保他们这一条船上的人平安。
  只是这世上究竟有没有这样一条路可走?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赵呈及其背后的士族扒在大周这一方贫瘠的土壤上,长出了盘根错节的骇人树根,不断吸食着水分与养料,成长为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他们握着万顷的良田。
  他们盖着比行宫还要豪华的别院。
  他们在比官仓还大的仓窖里,藏着一辈子也吃不完的粮食,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街头,却也不肯开仓放一粒米。
  他们娶十几个老婆,生几十个孩子,而他们的孩子无一不是剥削者。
  他又想起了王昱仁。
  那举国震惊的王昱仁案,他在青州日思夜想、翻来覆去,却又百思不得其解,在这迷迷糊糊的梦境中,一切却又忽然地串联了起来。
  他终于想到了一个人。
  都言灯下黑,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竟一直落在了他的视觉盲点,但假设青州的局是他做的,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了。
  ///
  隔日宫里庆功宴,天子坐在大殿之上,左右两侧是太皇太后与太后。
  太皇太后雍容华贵,今年也才五十出头,除了鬓边几缕白发便再看不出一丝老态。
  太后也只是一位年仅二十六岁的年轻女子,看着少言寡语,温婉贤淑。
  她们这一生都经历了太多事。
  太皇太后在二十六岁那一年送走了丈夫,成为了太后,又在四十岁那一年送走了儿子,成为了太皇太后。她之前总听母后说“哀家”、“哀家”,却也一直不解其意,直到真正成为了“哀家”,才算刻骨入髓地体味到了其中的滋味。
  殿内伴着清乐,宴饮闲谈。
  太皇太后饮了一杯酒,叫了声:“周将军。”
  周权面向了太皇太后,俯身道:“臣在。”
  太皇太后说:“听闻令弟此行青州也立了大功一件,将檀州大米引入青州,将青州米价压得极低,真是自古英才出少年啊。若不是公孙大人在奏疏中替令弟美言了几句,我们都还不知道有这事呢。”
  周权笑了笑道:“舍弟原本只是想随大军前去放放风,走到一半才发觉行军实在枯燥无聊,只是又回不去,只好日日寻欢作乐。一日在酒馆听人说檀州今年是个丰年,米价极为低廉,想着若是能把檀州大米引入青州,定能惠利青州百姓。最后能有好结果,也不过是有几分运气,又有贤人相助罢了。”
  太皇太后道:“才十九岁,贪玩也是天性,但这主意、这运气,也不是谁人想有就能有的。”说着,对坐在周权身侧的周祈安道,“你就是周祈安吧?”
  周祈安答道:“是。”
  “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第79章
  周祈安看了看周权, 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不明所以。
  他见周权面无神色,只是示意他过去, 他便提起了袍摆一步步走上了鎏金台阶,跪在了太皇太后面前, 利落地抱拳俯身道:“拜见皇上, 太皇太后, 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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