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太皇太后笑道:“抬起头来,叫哀家好好瞧瞧。”
  周祈安便抬起了头。
  直视上位者是为不敬,周祈安不敢抬眼, 只是又控制不住自己这灵活的小眼神, 余光偶然瞥向了天子。
  那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 周祈安去年虽曾入殿面圣,但从头到尾还是连头都没能抬一次。
  今日第一次近距离地直面天子,只见他人很清瘦, 五官也很清秀, 只是面色略显苍白,嘴唇干涸也没有什么血色, 竟显出一丝病态。
  他目光瞥过去时, 天子刚好将拳头抵在唇边不住地咳了几声,眉头皱起, 像是有些难受。
  那咳声很轻很轻, 像是极力在忍咳,又像是身体已经虚弱到没有力气用力去咳。
  周祈安连忙收回了目光。
  天子的健康状况, 让他感到一丝担忧。
  他不禁在想, 最近京中气氛不同寻常,赵呈明知此举有可能会触怒野兽, 却又不得不进一步削减祖世德兵权的原因,是否就在于此?
  朝堂之上,没有人敢直视天子龙颜。
  这样的面色,亦或这样微弱的咳声,除了天子身边近身伺候的人外,其他人应该很难发现。
  若不是往天子身边安插了人手,或干脆就是天子、太皇太后亦或太后的人,朝中之人的确很难知情。
  那么义父究竟又知不知情?
  而正思索,太皇太后和蔼地笑了笑道:“不错,不错,果真是眉清目秀,仪表堂堂,有才子之气。”
  才子……
  听了这两个字,周祈安汗流浃背,也不知太皇太后看了他写的字会作何感想。
  皇上轻咳了一声,那咳声轻到让人分辨不清究竟是咳,还是清嗓。
  他对一旁太皇太后道:“不仅如此,周公子胆识也很过人。去年清明击鞠,也多亏周公子挡在了孙儿面前,还被马蹄踢了一脚,事后大病了一场。”
  太皇太后道:“是么!”
  皇上又看向了周祈安,声音很轻:“朕听闻你之前曾在户部见习,你觉得户部的差事如何,可合你的心意?”
  周祈安些许听出了皇上和太皇太后的用意,或许太皇太后叫他上来,就是想赏他个差事做做?
  毕竟这年头,科考、入仕每一环节都是要卡颜的,至少不能身有残疾,相貌也越端正越好,毕竟官员的形象也代表了王朝的脸面。
  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直言道:“臣对户部的差事颇感无聊,臣不喜欢。”
  太皇太后便又问:“皇帝的意思是想赏你个官做,你来说说看,这三省六部、九卿五寺,你觉得哪里有意思,还是觉得哪里都没意思,想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周祈安顾不得身后周权越来越黑下来的脸,直言道:“臣觉得大理寺办案有意思!”
  “大理寺?”
  大理寺办案费力又费脑,这倒是出乎太皇太后的意料。
  但听周祈安如是说,皇上还是问了张寺卿一句:“不知大理寺可还有空缺?”
  张鸿雁便出列道:“录事与司狱一职倒是常有空缺。”
  无论皇上今日要塞的是张三还是李四,张鸿雁的答案都是如此,因为这两个岗位是最好塞人,而不会影响到他日常事务的地方。
  太皇太后便道:“司狱?那不就是大理寺天牢里看押、提审犯人的吗?”说着,看向了周祈安,“听话,那血腥的地方可不能去,还是录事吧。”
  皇上则又看向了太皇太后道:“录事是负责记录整理案卷的,也是个苦差事,恐怕委屈了周公子。”
  周祈安却道:“回皇上、太皇太后,录事不委屈的!录事可以在一旁陪审、听审,还能看到天下案卷,臣觉得很有意思!只是臣有一个心愿还想请皇上、太皇太后并张大人成全。”说着,叩首。
  太皇太后便道:“快起身,但说无妨。”
  周祈安便起身抱拳道:“臣此次陪同兄长前往青州,看到了民生凋敝,苍生涂炭,百姓饱受饥饿之苦,实在是心痛不已!臣深知这一切都是拜匪寇汪伍所赐,青州大旱三年,也定是上天震怒于此!既然录事负责记录案卷,臣便想参与到汪伍案中,参与审判这千古罪人,也算是替青州百姓讨回公道!”
  太皇太后便看向了皇帝道:“皇上,周二郎心怀百姓,又嫉恶如仇,皇上便应了吧。”
  皇上又看向了张大人,张大人便道:“此案是桩大案,参与的录事也不止一人,倒是多周公子一个不多。”
  周祈安便立刻叩首道:“谢皇上,太皇太后,张大人。”
  ///
  回到了席位后,歌姬入殿,开始了歌舞。
  周祈安吃着葡萄,看着歌舞,几次若无其事和周权搭话,周权也都不理他。
  宫宴结束,周权也只说了句“我去军营”便离开了,竟独自留他一人在这陌生、冰冷的皇宫!
  不就讨了个大理寺录事的差事做做嘛!
  周祈安轻“嘁”了声,走下了汉白玉石阶,出了宫门朝镇国公府去了。
  马车停在了国公府门前,周祈安径直走向了阿娘的院子,叫了声:“阿娘!”便弯腰入了半月门。
  他今天一早便差五六个仆人去了趟卫府,此刻见滑梯已经抬进了阿娘和栀儿的院子里。
  垂柳上的积雪化成了水,一入夜便又冻上,冻成了一条条冰莹的枝条。
  阿娘牵着栀儿小手,看着这巨大的玩具又兴奋,又有些不知所措,见周祈安来了,连忙抓着他问:“康儿啊,你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周祈安道:“这东西叫滑梯。”说着,一把抱起了栀儿道,“来,二叔叔教你怎么玩。”
  栀儿欢呼道:“好哦!”
  这滑梯很高很大,周祈安推着栀儿一步步爬上了台阶,抱着她坐在了滑梯边缘问:“不害怕吧?”
  “不害怕!”
  他便抱着栀儿“呲溜”一下滑了下来。
  栀儿连声欢呼,滑到地上后又一蹦一蹦地道:“我要自己滑,我要自己滑!”
  “好好好,自己滑。”
  他在草图上特意画了两个滑道,其中一个高一些,滑道也更长一些,可以由大人抱着栀儿滑;另外一个低一些,栀儿自己也能滑。
  正值春寒料峭,栀儿小脸冻得通红,把着扶手“嘿咻嘿咻”地爬上了台阶。
  阿娘则在一旁扶着她道:“宝宝啊,当心点,滑那个低一点的。”
  栀儿说:“但我想滑高一点的。”
  看着小小的栀儿从高高的滑道上滑下来,王夫人看得又紧张又无奈,笑道:“你是一点都不知道怕呀,奶奶看着都有点害怕啦!”
  栀儿说:“一点都不害怕,害怕了也要勇敢的。爷爷说了,等我八岁了就教我骑小马,胆子小的直接就从马背上摔下来了,胆子大的才能骑呢!”
  正说话间,一道身穿深蓝色宽松道袍的身影,从不远处的游廊下款款走过。
  他似是听到了内院传来的欢声笑语,但毕竟是女眷住所,他也不便侧目过来,便径直朝棋室走去了。
  栀儿穿着红色小袄,跑上跑下地在院子里玩耍,鼻头冷得通红,额头却又沁出了薄汗。
  周祈安站在一旁看了会儿,便说道:“阿娘,你陪栀儿玩,我看张先生来了,我过去陪陪他去。”
  ///
  进了棋室,张叙安见香炉旁放着一只火折子,便掀开盖子轻轻吹了一口。火焰燃了上来,他点了香,白烟便伴着香气袅袅地升了上来。
  “嗯,”周祈安站在门口用力地嗅了一下道,“好香!”
  张叙安回身看了一眼,笑了笑说:“二公子。”
  “好久不见,张兄别来无恙啊?”说着,周祈安大步走了进来。
  张叙安道:“别来无恙。得了祖公子引荐,有空便来府上陪国公爷下棋。”
  两人在正堂左侧的圈椅上落座下来,丫鬟端来两杯茶,周祈安问了句:“我听说义父很信任张兄,有什么事都要与张兄商议一番呢。”
  张叙安半信半疑道:“是吗?”
  周祈安又道:“我随大哥去了趟青州,这两日回来了,只觉得长安城气味不对,心里颇感不安。张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不知张兄如何看待长安当今的局势啊?”
  张叙安笑了笑,知道他是来套话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我除夕那夜夜观天象,发现重云迭起,密云遮月,这一年恐怕是要暗流涌动。”
  “暗流涌动?”周祈安不解道,“但我看义父和赵大人最近正打得火热,颇有握手言和之意,赵大人还上疏要皇上封义父为王爷呢。”
  “二公子啊,”说着,张叙安无奈地笑了笑,“你可听说过一句朴素的谚语,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周祈安略显困惑道:“你是说赵大人包藏祸心?我也听说了赵呈当年是如何卸义父兵权的,实在令人汗流浃背。”说着,他把胳膊搭在了两人中间的方桌上,凑近道,“张兄,咱们现在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觉得赵大人到底藏的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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