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此事若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当真会写成一段佳话也未可知。
  卫吉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道:“赵秉文更不必怀疑,赵家满门,他恐怕是唯一一个干净人。他自幼在赵老太爷房里长大,当时赵呈考取功名不顺利,赵秉文却天资甚高,三岁通音律,八岁会作诗,比他父亲会读书,老太爷便把宝都押到了他这嫡长孙身上。赵老太爷在世那几年,赵呈见了赵秉文,还得看他几分脸面。”
  “只可惜官场不考四书五经,考的是人情世故。赵呈一个考了两次才中举的人,竟受群臣举荐,任了太子太傅,北国之乱时又抗了大旗,让青黄不接的赵家,摇身一变又成了大周勋贵。”
  “至于你说的那个人,”卫吉看向了周祈安,“我不能确定,倒是可以给你指个方向。”说着,他手指捏了个“七”字出来。
  “七?”周祈安疑问道。
  “相府七公子。此人名唤赵秉轩,是庶子,自幼身子不大好,至今没入仕。我和他打过交道,赵呈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是他在帮着经手。”
  说到这儿,周祈安心情也畅快了些。
  他喝了一口茶,茶浓得发苦,便又顺手拿了块茶点,咬下一口称赞道:“吉,你们家茶点有进步啊,没之前那么齁甜了。”
  卫吉放下茶盏道:“糖价涨了,吃不起。”
  周祈安:“……”
  卫吉皱皱眉,又说道:“比起这个,昨日有人当街刺王杀驾,我倒觉得更为蹊跷。”
  周祈安一口一口地吃着茶点道:“这有什么蹊跷,难道不是赵呈?”
  “不可能。”卫吉斩钉截铁道,“一来,赵家女貌似尚未怀上龙嗣?二来,他们要杀天子,又何必当街刺杀,闹得人尽皆知。当年先帝只能刺杀,是因为先帝虽昏庸顽劣,却懂得讨好太皇太后,给冀州南家输送了不少利益,太皇太后盼他长命百岁还来不及。只是当今圣上,一不任太皇太后摆弄,二又和世家作对,朝臣与后宫联手,毒杀一个小皇帝易如反掌,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何乐而不为?”
  听了这话,周祈安心下一沉。
  是啊,天子在后宫孤立无援,他一个人又能撑多久?
  他也终于理解了卫吉那一日的心情。
  这件事他不能对卫吉和盘托出,毕竟事关天子,说了本身便是背叛。
  周祈安起了身,活动活动筋骨,见外面日头正好,便端着高足盘走出了中堂,到水塘边喂鱼去了。
  卫吉跟了过来,说道:“赵秉轩不在官场,想除掉他,只能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祈安怔愣愣问道:“你说行刺啊?”
  卫吉点头。
  周祈安掰下一块糕点,扔进了水塘里道:“我又不认识莲花门。”
  这些人,背上知道印莲花logo,怎么不顺便也印个总部地址上去?他也好沟通沟通业务!
  卫吉看着水塘,轻声说:“二公子若想动手,人我可以物色物色。”
  周祈安上身靠在水塘边的石栏上,扭头看向他道:“你不是赵呈的人吗?这么帮我图什么!”
  “图……”卫吉想了想说,“图哪一日大帅事成,二公子能保我一命。不求荣华富贵,只求留条小命。”
  周祈安回头看了一眼,见张一笛、葛文州还在他身后不远处站岗呢,立刻道:“当着孩子们的面儿,瞎说八道什么呢,卫兄怎么也开始疯疯癫癫的了?”说着,把手中桂花糕捏碎,一股脑都洒进了水塘里。
  卫吉笑了起来,仿佛刚刚所言当真只是瞎说八道。
  第97章
  李闯带三千骑兵长途奔袭, 不到十日便抵达启州,接管了当地两万驻军。
  前年北国十一部遭受重创,丢掉了水草最为肥美的启、房两州后, 便带着部族向北向西迁徙。
  只是这两年草原大旱,牛马养不肥, 族人吃不饱, 有些部族一度步入了沙漠, 自此音讯全无,活下来部族这才又掉头向大周边境袭来。
  长安正值夏末初秋,启州却已经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饥饿的北国人几次三番闯入边境, 劫掠形单影只的村落, 抢夺粮食与牲口,杀戮举起农具反抗的百姓,被劫的村庄在这冬天彻底断掉了活路。
  李闯抵达启州后, 便带兵设伏, 痛揍了他们几回。
  几次交锋后,李闯看出了他们的衰弱。
  他们的武士不再勇猛, 他们的战马不再强壮, 他们的弯刀不再锋利,他们眼中已经失去了不败的锐气。
  看着那些偷鸡摸狗的人们, 李闯险些没认出那是他当年不可战胜、令他又畏惧又兴奋的对手。
  他生在雁门关附近, 北部人南下入境的必经之地。
  当年他的家乡遭到了比长安城更加彻底的屠戮,因为北国人不喜欢把还能喘气儿的敌人留在自己背后。
  “我父母家人十几年前都死在北国人手里”, 这句话, 在他老家随便抓几个人,便有一人能说得出, 而更多的,却是连这句话都说不出来的鬼!
  看着这样的北国人,李闯在万般感慨之余,却也看到了机会。
  只是启、房两州边境线太长,两万常规守军只够驻守巡防,李闯能随时调用的,只有朝廷抠抠搜搜拨给他的三千骑兵,无法在草原上放开了角逐。
  于是一次轻而易举的伏击过后,李闯便带着众下属回到了大帐。
  他抖了抖肩头的雪,脱了轻裘扔到衣桁上,围着火炉坐了下来,和大家烤肉喝酒。
  几杯烈酒火辣辣地下了肚,李闯面色不改道:“如今这北国人真是不堪一打呀!两年前他们要是这么弱,我五天就能拔他一座城池,哪至于死那么多兄弟。只可惜老大不在,他要是在这儿,咱们保准是痛打落水狗!”
  众将领们哈哈大笑。
  李闯一高兴,又文绉绉地跟这帮戍边将领们卖弄了起来。
  好歹他也上了几年朝,从一开始听不懂文官说话,到现在已经能听个一知半解、望文生义的了。
  “这成语不是说吗?穷寇除根!就是要趁他病,要他命,在他强壮起来之前,趁早斩草除根的意思!”
  有个将领烤着手,大胆发言道:“这我怎么听着不太对呀?”他想了想,说道,“不是穷寇除根,应该是穷寇必追吧,闯爷!”
  将领们品了品,觉得后者说得对。
  李闯想了想,面颊一红,怪不好意思地道:“你说得对!还得是你们年轻人有文化,记性好。我李闯,二十多岁前只会写自己名字,现在再学,还真是不赶趟了!”
  吃了饭,李闯便叫副将去把文吏请来。
  这文吏跟了他好些年,他所有奏疏都是他阐明大意,由文吏代笔写的。
  文吏坐在案前,李闯站他背后,豪情万丈、挥斥方遒道:“你就写,这两年北边大旱,草原上都不长草了!今年雪又下得早,他们是桥头上跑马,走投无路!人马都吃不饱,还敢跑我大周来撒野,他们现在就是那瓮里的大鳖,就等老大过来收拾他们呢!大帅就算了,他腿脚不好,这么几只鳖,也轮不到咱大帅出马。”
  李闯想了想,把着那文吏年老孱弱的肩膀,把得那文吏一颤,继续说道:“其实老大不想来,调点骑兵过来也成!他天天忙忙忙的,都没时间去看看我那大侄女,来一趟也不容易。我就是看之前咱们跟北国人那仗,打得太他娘的憋屈了,让他也过来爽一爽,不来就算了。写吧。”
  文官想了想,落笔道:
  【北国近年天气干旱,寸草不生,北国人无以果腹,这才南下袭扰,看似是侵犯,实则是在做困兽之搏。如今乃拔除北患之最佳时机,万万不可错失。北国已四面楚歌,望大帅增派人马,请周将军亲自挂帅,方可以破竹之势,消除北患。一雪前耻,指日可待!】
  这奏疏快马加鞭,不到十日便送到了大帅手中。
  祖世德要上疏奏请皇上,奏疏他已大致写完,是要派周权出兵的意思,只是领兵多少这个数字,却一直空着没填,举着笔游移不定。
  张叙安问道:“国公爷在想什么?”
  祖世德说:“我在想,我写多少才能让皇帝和赵呈不怀疑,痛痛快快地批下来。多少兵马倒是次要,重要的,是要先把权儿送出去。”
  祖世德想了一想,最终填了五千骑兵。
  第二日,皇帝召赵呈、祖世德在政事堂详议此事。
  皇上咳得厉害,政事堂内焚了香,赵呈、祖世德却还是闻到一股病人的味道。那味道很难形容,却让赵呈、祖世德心下一沉,知道皇上怕是要不成了。
  赵呈、祖世德一左一右坐在政事堂两侧,皇上在高堂上掩面忍咳。
  祖世德说,如今北国孱弱,便是斩草除根的最佳时机,否则霍乱早晚要春风吹又生。他要派周权去草原上寻找他们的部族,起码也要往西北再赶一赶。
  赵呈捧着盖碗道:“老夫觉得五千骑兵还是太多,国库恐难支撑。”
  祖世德说:“那便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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