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郑卓依问道:“大家都跑了,你还在这儿,什么意思?”
  “等你啊,”周祈安说道,“答应我,抓了我,夫人和孩子就不要再追了。”
  郑卓依看了一眼这后院,只见后门被踹倒,门内外倒着许多人。
  他对身后副将道:“去看一眼。”
  “是!”说着,那副将走上前来,翻开院子里的两具尸首看了一眼,见那二人正是他派去盯王妃和小姐的人。
  门外更是惨烈,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一条不算宽的巷子里,像一条条被巨浪拍上岸后迅速死掉的鱼。
  带路的小兵说道:“刚刚王妃和小姐就是从这儿跑了,往那个方向跑的!”说着,他指了个方向。
  郑卓依下了马,把马绳扔给小兵,走到了周祈安跟前说道:“真想杀了你啊,可惜你现在还不能死。”说着,对身后副将道,“带走。”
  他们会对二公子如何?
  围墙上,张一笛潸然泪下。
  他抹了一把眼泪,待得二公子被人带走,便轻轻落了地,顺着国公府东墙一路跟了过去,而后在门前与一群黑衣人相遇。
  惊鸿一瞥间,他认出了那是他八百营的师兄们。
  这让和二公子、葛文州孤军奋战了一夜,此刻已是满身伤痕的张一笛,感到了稍许安慰。只是一抬眼,看到前方浩浩荡荡的骑兵,又立刻悬了一口气。
  紧跟着,二公子便被一帮人押着,从国公府正门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街上的黑衣人,说道:“回去吧!夫人、小姐已经跑了,不要再徒增伤亡!”
  郑卓依留了二百人盾后,自己将周祈安带走。
  张一笛准备杀过去,只是一夜奋战已经让他手掌脱力,握不住刀。他撕下一块布,正将手腕与刀柄缠在一起,身后一只大手便捏住了他肩膀。
  黑衣蒙面的段方圆说了句:“人手不够了,这样过去就是送死。先回去,从长计议,准备劫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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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皇太后临朝后,张鸿雁便递了辞呈,如今大理寺连同天牢都在二把手尹玉手里,而尹玉又是个不折不扣的赵党。
  天牢号称天下第一牢房,没有赦令,犯人插翅难逃,周祈安早料到这帮人要把他带到此处关押。
  入了冬,天牢内阴冷无比,周祈安只穿了身单衣,感到一阵入骨的寒凉。
  两个官兵押着他,带他穿过了幽暗的长廊,潮湿味、血腥味、泔水味混杂在一起,刺激着他的嗅觉。
  长廊两侧有狱吏把守,周祈安抬眼看了一眼,都还是之前那些班底。他在脑海里迅速地盘了一下,之前他来天牢办事,没得罪过什么人吧?
  见了面就打赏,动不动请吃茶,哪怕不念着他这点好,大概也不至于有什么仇怨。
  走到一间牢房前,两名官兵顿了足,狱吏走来开了门,里面是一间刑讯室。
  “架上。”郑卓依用下巴指了指对面刑架道。
  狱吏听命行事,用重重的铁链将他手脚都固定在了刑架上。
  “任人宰割”四个字从未如此真切过,他知道郑卓依还不能杀他,而想杀不能杀的焦躁,恐怕会让这漫漫长夜没那么好过。
  官兵搬来一把椅子,郑卓依坐了下来,开口道:“王氏和那个小……”他用手比划了下四岁小孩儿的个头,问道,“去哪儿了?”
  “我说了你便信吗?”
  郑卓依“呵”地冷笑,说道:“捡来的东西,不过喂养了几年,竟如此忠心,可怎么办呢?义父义母叫得再亲热,生死关头,也还是亲疏有别,大难临头,最先保的还是自己的血脉!王氏知道你要落到我手里,可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
  听了这话,周祈安蓦地笑了,离间骗供,早就是他玩剩下的东西。
  只知逐利的鬣狗,又怎会信世间还有情义二字?大难临头,他和阿娘都巴不得对方是“各自飞”的那一个。
  周祈安说:“看来你们的人没追到。”
  “啊对,我们的人没追到。”说着,郑卓依起了身,活动了下手掌,套上了指虎拳扣。
  那钢制拳扣上立着四根尖锐的刺,郑卓依走上前来道:“我们的人没追到,你今日便要受点苦。”说着,朝他腹部猛击数拳。
  周祈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那股晕眩的恶心劲儿许久都消散不去。
  他忽然猛吐了一口血,浓稠的血浆还在不断往外涌,嘴里一股子腥味。
  第108章
  郑卓依说道:“在祖贼心里, 你这养子或许重要,但也绝没有王氏和那小丫头片子重要。没抓到主子,只捡到条狗, 我很不高兴。”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办事不力的两个官兵。
  那两个小兵瑟瑟发抖, 郑卓依目光一扫过来, 便当即跪了下来。
  “但我刚刚转念一想, ”说着,郑卓依又回头看向了周祈安,“发现你也自有妙用。”
  “祖贼老了, 这一仗, 他还要仰赖他义子来帮他打。对那老贼, 你不重要,但对周权,你却一定重要。等老贼兵临城下, 我便效仿回丹人, 以你为要挟,老贼不退兵, 我便将你大卸八块, 暴尸城楼!”
  “那老贼当然不会退兵,”郑卓依自顾自说道, “当年他发妻长子命悬一线, 他都不肯退兵,而你, 你连个养子都谈不上。他当年想收养的人是周权, 看在周权的面子上,才顺便收养了你, 带回府里,赏口饭吃。你大哥是祖家的看门犬,你就是祖家后院儿里一条逗着玩儿的哈巴狗。”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周祈安很想问问。
  靖王十万兵马入都,保的却是赵氏女肚子里冀州南家的野种。
  但这件事他还不能说,否则靖王定要把南如月、赵呈摘干净了,把所有恶事都扣到南如月、赵呈头上,好让自己成为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大周正统。
  而他要他们抱成一团,把所有屎盆子都一起接下来!
  周祈安一言不发,只埋下头惨然一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外面飘起了风雪,砂砾一般的雪花透过天窗,星星点点地落在了他脸上,落在他身上一条条尚未结痂的刀痕上。
  “他不会退兵,但当年那件事,却让王氏记恨了他一辈子。一个人在生死关头表现出来的彻骨的冷漠与凉薄,不可能不让身边人寒心。”郑卓依说道,“到时候你一死,寒的便是周权的心,寒了周权的心,也就寒了他手底下那一众新兴将领们的心。”
  “到时老贼军心不稳,又师出无名,还有多少人会听他调遣,对他唯命是从?他打不进来,你的尸块可就要一直挂在城楼上示众,以儆效尤了。”
  周祈安沉默良久,见他话已说完,这才笑了笑,开口道:“你不妨一试。”他啐了一口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道,“试试周权是会因心寒而退兵,还是会杀进来要了你的命。如果我重要,那么我死了,只会让军心更加不可动摇。祖世德此战是先胜后战,在你们逼反他的那一刻,你们,还有你们这两百年郑氏天下,就已经是将死的鬼。”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在天子气尽的那一刻,大周便该亡,但他不认为祖世德能够带来一个更好的王朝。
  只是桩桩件件的事,却在一步步推波助澜,若他能活着出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帮祖世德迅速坐稳这天下!不让天下四分五裂,不让黎民遭受太久的战乱,保他的家人都能平安,这是他眼前唯一的选择。
  “少废话!”郑卓依猛提起他衣领,照着他腹部又是数拳,“所以她们去哪儿了?嗯?说出来,说出来了,至少在宰你之前,我会让你过得舒服些。”
  周祈安吐出一口鲜血。
  他无力地仰着头,脑袋向后耷拉下来,像一只濒死被人攥在了手中的鸟。
  他垂眼看着这阴冷暴戾,却又拿他毫无办法的恶犬,说了句:“不,知,道。”
  “三公子!”说着,一名将领跑了进来,单膝跪地禀报道,“三公子,我们在城南城楼下发现了她们的马车,旁边有个狗洞,恐怕是钻了狗洞给跑了。”
  “继续追!”说着,郑卓依回身又攥紧了周祈安衣领,“去哪儿了?嗯?是王氏娘家太原?还是祖贼所在的凉州?嗯?”
  周祈安恐怕疯了,癫了,他看着郑卓依,竟只想大笑。
  阿娘、栀儿在密室,玉竹、文州、陈叔跑了,一笛尚未抓获,他周祈安今日是大获全胜!
  他忘记了这个夜晚是如何结束,只记得郑卓依暴跳如雷,一声声“去哪儿了?说!”在他耳边忽远忽近地传来,而后他昏了过去,彻底地断了片。
  郑卓依离开之时,留了一队人手在天牢前看守。
  狱吏待得三公子离开,走进了刑讯室,解下周祈安手上的铁链,看着他十指上紫红的印记,说了句:“受苦了,周大人。”
  那狱吏把他背进了牢房,牢房破旧的床板上只铺了些稻草,雨夹雪不断地从天窗吹进来,阴冷彻骨。那狱吏把稻草铺匀,让他躺了下来,脱下身上的棉袄盖在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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