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周祈安下意识缩进了那一方小小的棉袄内,头抵着墙,背朝牢门瑟缩在角落沉睡。
  约摸是在清晨时分,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只听得“吱嘎—”一声响,天牢门开了。值了一夜班的狱吏们打着哈欠撤了出去,又换了一班人值守。
  早餐的香气扑鼻而来,狱吏们一边吃着,一边在外面闲聊解闷。
  周祈安在睡梦中咽了咽口水。
  而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铁栏外叫了声:“周大人。”
  “周大人!”
  那人是金狱吏,他手上拿了条棉被,从铁栏缝隙里塞进来一半,只是看周祈安毫无反应,还是叫狱吏把牢门打开,走进来给他盖上了。
  周祈安受了几处刀伤,但与郑卓依那几拳相比,充其量只算皮外伤。又吹着风雪睡了一夜,他感到头昏脑沉,意识不清,怎么也醒不过来。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杀了许多人,长生刀上又沾了几十条人命。
  它改命叫了长生刀,实质却仍是“血饮”。
  它饮血而生,沾染的人命越多,功力便越是强大,功力越是强大,拥有它的人便注定要杀更多的人。
  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在倒下之前一张张凄厉的面孔,在他眼前接连闪现。
  他闭紧双眼,咬紧了后牙,用力蹬了几下腿,终于从梦里醒了过来。
  然后,他看到了周权。
  周权从启州回来了,说他在发烧,问他冷不冷,帮他加了条厚棉被。那被子很暖,紧紧包裹着他瑟缩的身子和早已冻得僵直的双腿。
  怀青又在一旁笑话他,说他身子太弱,应该多来军营跑跑马、练练武,强身健体。
  院子里刚开了春,张一笛、葛文州在槐树下练剑。玉竹喂他喝了药,那药一下肚,一身滚烫的高烧便随如雨的大汗迅速地退了下去,他感到身体已经大好了。
  他许久没见到阿娘,烧一退,便起床换了身衣服,到国公府给阿娘请安。
  阿娘坐在湖心亭赏荷,栀儿在院子里奔跑,他留下来吃了个中饭,便又去找卫吉讨茶吃。
  卫府一切如旧,丫鬟端来茶和茶点,他拿了块透花糍咬下一口,而后抱怨道:“卫吉!糖再贵,也总不至于一丁点都不放吧?这糕点真是屁味没有,你说说你一个长安首富都抠成什么样了!”
  卫吉在旁边笑。
  他又咬下一口,直接“噗—”地喷了出来,说道:“不甜就算了,怎么还是苦的!”
  堆在床边的铁链“哗啦啦—”地掉了下来,猛地牵动了他脚踝。周祈安睁开了双眼,看到了天窗照下来的那一抹耀眼的光亮,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不知睡了多久,周祈安有些畏光,用手臂蒙住了眼睛,再挪开时只见一张糙汉脸正从上方怔怔看着他,吓了他一跳。
  又仔细一看,居然是金司狱。
  太皇太后、靖王与赵呈把持朝政后,迅速党同伐异,罢免了一批不够听话的大臣,私底下骂他们奸党的声音便也随之不胫而走;配合坊间所传先帝乃是奸党密谋杀害的谣言,让太皇太后一党的正统地位不再那么坚不可摧。
  再说大理寺,张寺卿大人退位之后,尹玉掌管了大权,只是尹玉性子阴晴不定,爱耍官威,折腾得大家苦不堪言,这些周祈安之前也听说过一些。
  这阵子,恐怕大家都在怀念天子和张大人在位的时候,而他周祈安,在朝中是天子党,在大理寺也是不折不扣的“张党”,每每来天牢办事,对弟兄们也相当慷慨大方。
  金司狱手上端了只药碗,说道:“周大人啊,你可算醒了。这药我喂一口你吐一口,药喂不进去,我都怕你……哎!”说着,他把药递到了周祈安嘴边,“快喝了吧,这药可金贵着呢。开这方子的老大夫,据说祖上三代都是宫里的太医,他也是告老辞官之后才在药房里坐诊,每天门口排那队,得有几里长!”
  “多谢。”说着,他要把药碗接过来,刚一抬手,便感到十指传来阵阵剧痛。
  “当心!”金司狱说道,“那个狗杂碎,对你动了拶刑。活动活动,看看还能不能动了?”
  周祈安看到自己十指乌青,试着握了握拳,却是松松地怎么也握不起来。
  这拶刑便是冲着要废了人的手去的,若是恢复不好,他日后写字、拿刀恐怕都要受点影响。
  他是人质,郑卓依想拿他换个好价钱,总不好把他打得不人不鬼,便也只能专挑这些暗处下手。
  金司狱帮他扶着药碗,周祈安将汤药一饮而尽,问道:“这么照顾我,那靖王三公子没为难你们吧?”
  金司狱说道:“那靖王三公子可发话了,说千万不能叫你死了,否则让我们陪葬!我们几个也是奉命行事。”顿了顿,他又说道,“哥儿几个凑了点钱,别的我们做不了主,送点吃的、喝的、用的,我们还是能做得了主的。”
  “大恩不言谢,”周祈安说道,“我若是能从这儿出去,日后必将千倍奉还。”
  金司狱叹了一口气。
  近日祖大帅谋反的消息在长安传得沸沸扬扬,大帅自启州起兵,兵不血刃攻克潼关,所到之处,地方军皆大开城门放行,恐怕过两日便要兵临城下了……
  这事金司狱没敢说,怕周大人听了又吐血。
  周祈安见自己身上盖了条破被子,破归破,居然还挺暖和,便问了句:“这被子也是你们送来的?”
  “暖和吧?”金司狱问道。
  “是挺暖和。”说着,周祈安总觉得哪里飘来那么一股怪味,四处嗅嗅,又抓来被子闻了闻,一股泔水味儿,问了句,“怎么这么臭啊?”
  金司狱“嘿嘿”地笑了笑,说道:“这被子是我盖过的,平日就在值班房放着。周大人,你别看它已经十多年了,那当年可是我老婆带过来的嫁妆,我丈母娘一针一线缝制的,里面缝的都是纯鸭毛!”
  “成。”
  都已经是阶下囚了,这牢房又阴冷刺骨,别说是人盖了十多年的被子,就是一张黏满羊粪蛋子的羊皮裹他身上,他也要谢天谢地地盖上。
  据金司狱所说,他已经睡了五天五夜,或许是这老中医的方子果真起了药效,那五脏六腑都在痛,总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和这世界告别了的感觉,渐渐地消失了。
  阿娘和栀儿没有被找到,一笛、玉竹他们几个也没有落网的消息。
  铡刀悬在头顶之时,他日日夜夜不得安眠,如今这铡刀落了下来,他心里反倒踏实了。
  吃了金司狱送来的三菜一汤,他又捂着被子沉沉地睡了一觉。
  第109章
  十一月二日, 长安城郊外五万京师守军哗变,斩杀了近来在军营附近监视他们的两千靖王骑兵。
  靖王世子接到消息,没来得及和太皇太后、靖王商讨对策, 情急之下冒然带兵前去平乱,试图以劝和方式平息这场兵变, 却最终落入了愤怒的京师守军手中。
  祖世德还未打进来, 长安自己便先乱了阵脚。
  天牢外, 郑卓依留下看守人质的两百士兵正在巡防,便见一副将带着几百精骑在夜色中奔袭而来,说道:“所有人, 全部随我到城外营救世子殿下!”
  郑卓依留下来的偏将说道:“三公子叫我们在此驻守天牢, 天牢内有重要人质!”
  那副将斥道:“世子殿下落入叛军手中命在旦夕!我领的是王爷的令, 你们是要听三公子的,还是要听王爷的?天牢有狱卒看守,没有赦令, 犯人插翅难逃, 你们还在这儿呆站着做什么?是嫌王爷人手太多了吗?!”
  他们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入都,只是其中最精锐的五千人被派去护送镇西王就藩, 如今全部葬身凉州。
  剩余人手, 要负责长安及附近城池的城防,要守卫靖王府安全, 要加强武器库、粮仓等重要军事重地的巡防, 以免乱中出了岔子,如今还要营救世子。
  这桩桩件件的事, 哪一件又不比守着区区一个敌军将领的义弟来的重要?
  王爷从颍州调来的援兵又迟迟不到!
  太皇太后执掌玉玺, 三公子出任兵部尚书,竟无法调动天下兵马!
  祖世德从启州起兵, 途径无数城池关隘,竟无需发一箭、斩一人,便能迅速通关,转眼便要打到长安来了!
  如今这九万五千人,王爷用得捉襟见肘,哪还容他们在此多此一举,脱裤子放屁。
  那偏将资历、军职都比副将低很多,听副将如此发话,便只留了二十个小兵在天牢门前看守,将其余人手前部撤走,前去营救世子殿下。
  是夜,一顶轿子从皇城朱雀门缓缓抬了出来,身侧又有宫女、太监等十几人随行。
  南梧净了身,如今跟在郡主身侧。
  太皇太后得知此事后,本想杀他灭口,他情急之下服了药将自己毒哑。他又是旁枝末节里庶出的东西,自幼顽劣,不爱读书,族人也不重视对他的教养,长这么大,大字也不识几个。
  郡主又替他求了情,说他又是净身,又是将自己毒哑,已经受了两茬罪,求太皇太后饶他一命,日后一定严加看管,这才让他捞回了一条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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