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周祈安、怀信并肩而行,走在队伍最前头,周祈安旁边是一笛,再旁边是萧云贺。
所有人都骑马,后头又跟着车队,车上拉着大家的行李、粮草和装备,路上赶一赶,等到了襄州后换乘水路,预计十日出头便可抵达颍州。
萧云贺走了一会儿,便调转马头凑到了怀信旁边,说道:“侯爷,咱们此次带的一万人,这都是骑兵吗?”
怀信骑在马上,回他道:“他们是会骑马的步兵。”
还有三百个八百营的人,由段方圆带队。
萧云贺又问道:“有何不同吗?”
怀信说道:“他们还不具备马上作战的能力,擅用的兵器、平时训练的作战方式,都有所不同。”
“这里头学问可真大,我还以为会骑马就是骑兵了呢。”萧云贺笑道,“早听闻武寿侯身子不好,皇上还特意在封号上加了个‘寿’字,可一到战场上便是大杀四方,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半年便练出了五万骑兵,各个骁勇善战,宛如神兵天降,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说书人都不敢这么吹。”
怀信只笑了笑,没说话。
那五万骑兵,招募的都是启、房两州人士,一开始便具备基本的骑射能力。
再者,半年只是他待在启州军马场的时间,他离开后军队也仍在正常训练,练兵时间在一年往上。
萧云贺又看了看周祈安脸色,调转马头,挤进了周祈安与张一笛之间,说道:“又有咱们燕王在,如今大盛是文德、武德都充沛,盛世天下指日可待!”
“行了行了,快赶路吧。”周祈安道,“话这么密,也不怕舌头打结。”
“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天生生得灵巧,不怕打结。”萧云贺应道。
走了一个时辰,队伍停下休息。萧云贺要进树林小解,非拉上一笛,担心有野兽出没。周祈安、怀信便下了马,在原地等候。
“你这个差得办好,但又不能办得‘太好’。”怀信说道。
“怕得罪了徐忠吗?”
“徐忠得罪就得罪了。”怀信顿了顿,说道,“当年北国之乱,因为颍、檀两州上面还顶着个阳州,战火没烧到这两州去,大帅平乱的恩德,于这两州百姓而言并不那么刻骨铭心,他们一直以来就只认一个靖王。”
“反倒是这两州出钱、出粮、出人,资助了大帅,才让大帅抵住了北国的攻势。当年靖王迅速招募了十万军队,招募的都是颍、檀两州的子弟兵,只可惜战况太过惨烈,最终几乎无一生还。”
“一将功成万骨枯。”周祈安说道,“但国家危亡面前,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当时阳州防线若是没能守住,颍、檀两州也要遭灭顶之灾。南吴也资助了粮草、被服和药品,便是生怕北边顶不住。”
“我是说……”怀信说着,又轻咳了起来,顿了许久才说道,“他们本就不爱戴皇上,又经徐忠这么一闹,更是要对皇上恨之入骨。你这次去了,施恩于百姓,让百姓好不容易忘了个靖王,再记住一个燕王,可就不太妙了。”
周祈安听出了其中微妙的意味……语气一转,说道:“我就是个小屁孩儿,也是皇上给权、给人、给信任,才能施恩于百姓,要记也应该记皇上的好啊。”
“这得让当地百姓知道。”
“懂了。”周祈安应道,“多谢哥哥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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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日后,周祈安、怀信与一万军队抵达徐忠大军军营外,后面还押着百来个灰头土脸的盛国军士。
这些人都是他们在城中抓到,正在作乱的徐忠大军,各个被五花大绑,累累如丧家之犬,由他们的京军解送。
既然是法不责众,杀鸡儆猴,那就都听天由命。
没让他撞见的,那他没办法。
但让他撞见了,那他也没办法。
与此同时,军营大帐内正歌舞升平、载歌载舞。徐忠与十几名将领围坐一桌,舞姬在帐中起舞,将领们各个左拥右抱,喝得五迷三道。
大帐另一侧堆放着一箱箱的金银财宝,是他们从靖王府及富商家宅搜罗来的战利品。十八座等身大的金罗汉胡乱堆叠在一起,巨大的佛像被砍断了头颅,正睁着威严的双目,看着帐中发生的一切。
张叙安一袭白衣,面无表情地坐在宴席上首。
桌上已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颍州天气炎热,张叙安看着这帮醉醺醺的武将,只翻着白眼,一个劲猛扇扇子。
谁能想到这个徐忠,看着仪表堂堂,还挺正常,没想到一打仗便是这个德行?
他一再提醒,注意军纪,这些事迟早要传到宫里去!徐忠只说“是是是”,而后放任手下,继续照做不误。
他们对皇上监视人的手段,几乎还一无所知。
徐忠端起酒壶,给张叙安斟了一杯,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拿自己的酒杯撞了一下张叙安的,说道:“张大人!我的好张大人!”
“此番我们打了个大胜仗!”说着,徐忠一把搂住了张叙安肩膀,又交心似的缓声道,“张大人放心,张大人说的那件事,我们都放在心上呢。此次头功,都算太子爷的。鸾水县一役,就说是太子爷主动请缨,领军一万,大破了敌军三万,让皇上听了也高兴高兴!”
张叙安:“……”
安这么大一个军功到祖文宇头上,徐忠说了,皇上倒也得信。
自己儿子几斤几两,皇上心里还不清楚吗?
何况颍州、檀州一役,皇上心里是高兴还是生气,他现在都还吃不准。别说贪墨军功,徐忠在城中做下的那些事,别再沾到祖文宇身上,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不用,真不用。我们只是出来放放风,走一走,怎么能贪墨徐大将军的军功呢?我们平日里,可是连军营都没怎么出过。”张叙安缓笑着,把自己和祖文宇摘干净了,“还有,小皇子可还没封太子呢,可别乱叫。”
徐忠挥挥手道:“早晚的事!皇上就这么一个儿子,还能有跑不成?”顿了顿,又道,“还有,等张大人回了长安,可一定要替我们美言几句。张大人是皇上心腹,随便放个屁,那都比天雷还响亮些!”
张叙安:“……”
徐忠举了半天酒杯,张叙安只当没看见。
徐忠搂着他肩膀,满嘴的酒气直往他脸上喷。张叙安又猛扇了几把折扇,提醒道:“徐大将军别看皇上是坐在宫里,照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徐大将军仗打得好,皇上心里自有分辨,无需我再多此一举。”
徐忠说道:“那也是锦上添花。去年周权剿灭了五万援军,就封了个王。我不是皇上干儿子,此番打了敌军十几万人,怎么也得要封个侯吧?能不能封上,就看张大人如何说了。”说着,冲大伙儿道,“来,叫声干爹给张大人听听!”
十几员将领各个喝得脸颊通红,没羞没臊地叫了声:“干爹!”
徐忠又道:“叫老祖宗。”
大伙儿又齐声道:“老祖宗!”
德行。
奈何如今,军权全抓在周权一人手里,他只有徐忠这么一个指望。军纪再差,能打胜仗便是好兵,笼络住了早晚也有用处。
张叙安扇着扇子,冲大家眯眼笑。
而在这时,传令兵跑了进来,说道:“启禀徐大将军!门口来了一帮人,领头那个称自己是燕王,还带了一万来人,说是来传圣旨,已经被我们给拦下了!”
“燕王啊,圣旨啊。”张叙安瞠目结舌道,“这你们也敢拦?”
徐忠立刻道:“干什么吃的!还不快请进来!”
第137章
偏将张茂茂道:“是来封赏的吧?”
徐忠想了想, 应道:“估计是。”说着,理了理衣领,又正了正头冠, 看了一眼狼藉一片的酒桌,说道, “都撤下去, 再换一桌好酒好菜来!”
一旁勤务兵应了声:“是!”
周祈安一行人在军营前等了半晌, 门口一排士兵举着长枪不让他们进,连温顺的麒麟都看不过眼,开始暴躁地踱来踱去。
他们都准备就地扎营, 等怀青回来了再说, 而正准备下马, 传令兵便一路从大帐跑了出来,连忙道:“快!大开营门,请进来!”
门口士兵举着长枪面面相觑。
营寨太大, 传令兵跑了许久才跑了不到四分之一, 跑得呼哧喘气,停在原地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这才又大喊道:“别看我!开营门!请进来!”
两侧士兵这才大开了营门。
周祈安、怀信及一万军士策马而入, 大营内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到了帐前,周祈安下了马, 把马绳扔给了门口小兵。
两侧侍卫掀帘, 周祈安举着圣旨径直入帐,怀信、一笛跟在身后。
三人一入内, 便闻得一阵酒气熏天, 勤务兵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喝得酩酊大醉的将领、妓子, 却仍在酒桌前乱作一团。
周祈安一扭头,便又看到一颗巨大的佛头。他不信鬼神,见了这佛头也惊了一下,在心里默念了句“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