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周祈安看了一眼,这不是去年下了剂猛药,一下给他迷晕了十天十夜的庸医吗?顿时便对他少了几分信任。
  “起来吧,江太医,快好好给他把把脉。”
  把就把吧,阿娘一片心意。
  周祈安伸了手,掌心朝上,轻搭在了桌上,说了句:“把吧。”
  江太医拘谨地在他一侧坐下了,手指轻搭,闭上了眼,品了许久也不说话。
  王佩兰坐在康儿另一边,把他袖袍又往上拉了拉,静静等着太医说话,等了一会儿,便又看向了康儿那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腕,笑道:“康儿这手,白得跟葱段似的。”
  这葱段还是她亲手犁地、浇水、拔草,一点点养大的。一开始还是只小病猫,她费劲了心思给他调养,亲手养到这么大,大到她如今都要仰着头看他,仰得她脖子都酸了。
  她一开始只盼康儿能无灾无病地长大,不成想,如今他不仅长大了,还能替他阿爹分忧解劳。之前只听大帅每天“权儿权儿权儿”的,听得她耳朵都要长茧了,最近倒是“权儿,康儿,权儿,康儿”了起来。
  过了许久,太医终于睁了眼,捋须道:“此次风寒倒是小,只是燕王这身子,一来在于先天不足,二来,燕王又思虑过重……”
  周祈安“切”了声,便把手收了回来。
  每每把了脉便说他思虑重,这不跟养生馆里什么毛病都说是熬夜、吃凉、气血不足是一个话术吗?怎么,在太医院里卖保健品也有提成?
  王佩兰叹了一口气,她也知道如今康儿肩上担子重,看向了江黎,真诚道:“那便有劳太医开个方子了。”
  “若是再下迷魂药……”说着,周祈安看向了江太医,眼神中带着警告。
  江太医连连道:“不敢不敢不敢。”说着,便退了出去。
  入了冬,天暗得也快。
  皇上在紫宸殿摆了饭,周祈安便抱着栀儿,随阿娘过去用饭。
  皇上不习惯被繁文缛节拘束,如今这皇宫,皇上也只当自家家宅在用,横竖也没有什么宫闱方面的顾虑,外男要避讳皇后、公主的规矩也从未叫人守过。
  面圣之前,周祈安也在心里盘了盘,此次临时接管两州军政的差事,自己办得怎么样?
  治安迅速稳定了,两州的民心、局势也就稳住了。城池在修缮,秋税也已经收上来了,那些“赃款赃物”也顺利运到了长安。赈济难民的事宜,他是叫州府出面去做的,皇上为了安抚两州百姓,减免两成税收的事,他倒是大肆宣扬了一番。
  总体而言,基本符合怀信说的“要办好,但也不能办得太好”的标准。
  这样一想,心情便也轻快多了。
  入了紫宸殿,一番跪拜、问安、寒暄过后,宫女们便摆了饭。
  皇上、皇后坐上首,周祈安给栀儿使了个眼色,叫她去坐爷爷旁边,结果栀儿转头便坐到了奶奶边上。
  而在这时,祖文宇、张叙安又来了。
  祖文宇迅速坐到了栀儿旁边,周祈安便讪笑着走到皇上边上坐下。
  张叙安看了看,则坐到了周祈安下首。
  皇上入主皇宫后,宫里的饭菜也接了许多地气,桌上竟摆着一盘大饼、一盘大葱和一碗大酱。
  皇上说了句:“都动筷吧,不要拘束。”说着,熟练地拿大葱蘸了大酱,卷进了饼里。
  周祈安侧目看了一眼,王佩兰便道:“你们阿爹就好这一口。有时候摆上来了也不吃,不摆上来又要找。”
  正说话间,皇上已经卷好了,拿在手上,问康儿道:“来一个吗?”
  御赐的食物,谁敢不来呀。
  王佩兰见了直摇头,说道:“给点好的吧!谁爱吃你这东西?还非要给栀儿吃,害得栀儿胃疼了一晚,那酱也齁咸齁咸的。”
  而一转头,康儿那边便已经接了,说了句:“多谢阿爹。”
  皇上又卷了一个,说道:“之前我们行军打仗,有饼有酱就是一顿,能卷根葱,都已经算奢侈了!酱要够咸,杀敌才有力气。”说着,咬下一口,又说道,“康儿这次差办得不错。”
  今日见了面,皇上必然要对他此次差事做一番点评,好在周祈安已经准备好了皇上说“办得不错”或“办得不好”,他要用以应对的两套答卷。
  无论皇上如何说,他要做的便是藏拙。
  他的封赏已经到头了,卖弄聪明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他要稳住了皇上对他的信任,他才能在朝中发挥自己的影响——无论是皇上治世的方针也好,日后的立储之事也好。
  周祈安说道:“皇上给钱、给权又给人的,带过去的那些人,我交代三分的事情,他们自己就能完成十分。这样的差再办不好,我就是头猪。”
  皇上笑了笑,又开口道:“但这样的差事也能捅出一堆篓子的猪,这世上可比比皆是。”
  “就好比那徐忠,仗打得好,却非要贪财。那靖王的部队,看着整整齐齐,其实就是块儿豆腐,一拳下去就散架,谁打谁赢。徐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功劳、苦劳、过错都有过,此次派他过去,就是想给他个机会,封他个爵。他倒好,打劫了富商也就算了,连那穷苦老百姓都要打劫,我还赏他个爵?我赏他两嘴巴子!”
  周祈安微微点了点头。
  皇上又道:“军队不好管吧?”
  周祈安应了句:“确实不好管。”
  “这世上的人,形形色色,有人军纪差,但的确少有败绩。有人纪律倒是好,就像那靖王的部队,实际上一打仗就完蛋。谁不希望自己手里的人,有一个是一个全是周权那样的,但倒也得有。”
  “有人有才干,但不肯为我所用。有人是臭棋篓子,提的主意,十个有九个都是馊的,但这样的人,你也得知人善任,善于分辨。他提十个馊主意,若是能提醒你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那这也是他的用处。”
  周祈安知道这番话是敲打,或许是在敲打他,又或许在平等地敲打所有人。
  “可是,”栀儿耷拉着腿,坐在圆凳上,手上拿着筷子,嘴巴吃得泛着油光,问道,“有才干的人,为什么不肯为我所用?”
  祖世德道:“因为人家看不上咱们。”
  栀儿微微歪了歪头,说道:“但先生说,应该礼贤下士,以贤德之心,广纳良才。”
  祖世德脱口而出道:“腐……”而“儒”字还未脱出口,便看到了栀儿那张天真烂漫的脸,立刻改口道,“栀儿说得好!”
  周祈安没应声,只埋头吃饼。
  这饼是又圆又大,只是皇上御赐之物,谁敢剩下?桌上有饺子、有羊汤,还有好多山珍海味,周祈安眼巴巴望着,却只是吃了个大饼便饱了。
  阿娘又给他夹了个饺子,说:“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
  周祈安便又吃了个饺子。
  吃完回去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阿娘、栀儿、祖文宇回寝宫,周祈安则同张叙安一道出宫,两个公公在前头弯着腰,打着灯笼。
  周祈安问了句:“北境怎么忽然就开战了?”
  “小战。”张叙安说道,“秦王已经攻破了白城,北国十一部全部投降,往后每年都要向大盛朝贺纳贡。白城……皇上想在那地方建个互市。”
  如此一来,北部便算是彻底被打服了。
  皇上一鼓作气平息了北患,或许就是为了专心应对南吴。
  打仗不仅是皇上吃饭的本事,更是皇上的终身热爱,那么大一片南吴等着他去打,他必然要在有生之年去完成此事。
  第146章
  回了长安什么都好, 唯一不好的是要上朝。
  还是之前在颍州舒服,官府打卡时间本就晚,有时起不来也不用硬起。
  他负责两州事务, 他不来,州府的人以为他在军营, 军营的人又以为他在州府, 鬼知道他人在哪儿?有什么事, 叫人留个信就是了。
  回到王府时,太医院的药已经送来了,由厨房煎好, 一直在炉子上热着。
  周祈安一来, 玉竹便把药端了过来, 说了句:“二公子,喝药了。”
  周祈安捂着鼻子一口闷下,玉竹便又递上了茶水, 在一旁捧着痰盂。
  周祈安没吐, 大口喝进了肚子里,玉竹便又往他嘴里塞了块糖, 再递上一杯冰糖梨汤, 唯恐照顾不周。
  周祈安喝了一口,便又看向了玉竹。
  一想到明日, 他天还未亮便要爬起, 踏着凛冽风霜往皇城赶,而玉竹伺候完他出了门, 便能回屋睡个回笼觉, 其他几个小孩儿,更是连这些都不必做, 能一觉睡到自然醒,他便哪儿哪儿都不痛快。
  在他房里做事也太舒服了吧?
  舒服得他只想欺负他们平衡平衡。
  他目光在几个小孩儿面前一扫,说道:“我不在,大哥也不在,这两个月,你们在府里都撒欢了吧?是不是巴不得我天天去地方公干,不回府,嗯?”
  “怎么会!”玉竹道,“二爷不在,大爷也不在,府上冷冷清清的,小信天天问我二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呢!二公子不在,我们饭都吃不香了,一天只吃两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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