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周祈安在卧房里等了一下午,暮鼓敲响之时,卫吉还是没有回来。下人送了饭来,他和一笛两人吃了,当晚果真在卫家住下。
  隔日一早,周祈安去上早朝。
  宫门口刚好来了辆马车,张叙安掀帘走了下来。
  周祈安也掀帘下车,说了句:“叙安兄,好久不见。”
  “燕王。”张叙安应道。
  周祈安走了过去,说道:“叙安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立了这么大一个功,皇上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算是平了。”
  只是怎么一身的血腥气呢?
  白城上千回丹人,外加城中四千守军,一共五千多条人命,这回倒是不嫌腥了吗?
  张叙安看向他,又笑了笑,目光有些意味深长,说道:“做奴才的,不就是各凭本事,替皇上分忧解劳吗?”
  那目光看得周祈安有一瞬不大自在,说了句:“快进去吧,一会儿再迟到了。”
  第161章
  先太子遗体找回的事在京中传得飞快, 今日早朝大臣们便纷纷恭贺皇上,说老天有眼,皇上有德, 奏疏也一道道地上。
  皇上心情不错,一一听了看了, 不嫌啰嗦, 又随便谈了几件事, 便叫退朝,请几人到政事堂议事。
  皇上从不在朝堂上提起备战的事,这件事属国家机密, 只有几个政事堂常客与几位大将军知情, 一旦外泄便是大罪。
  南吴虽已嗅出了味道, 知道盛国在往南境增兵运粮,但猜测盛国要攻打南吴,与明确知道盛国要发动战争, 内部又在如何部署, 完完全全是两码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政事堂内已经放好了冰鉴, 比外头凉快许多。
  叶公公见皇上与几位大人过来了, 忙派人奉上茶水茶点与水果。
  国债样票做出来了,但利息给多少, 如何推行, 这些具体章程仍有待商榷。
  张叙安去了趟白城,不过朝廷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 他昨晚也向祖文宇了解了个大概, 又听大家你一眼我一语,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说道:“年利三成是否太高了点?三年本金便要翻倍, 一百万两便二百多万两,欠这么多银子,朝廷果真还得完吗?万一前线战事吃紧,这些债主又纷纷上门讨债,朝廷一面要供应前线,一面还要筹钱还债?”
  张叙安的顾虑不无道理,方怀仁作为户部尚书,算账的事都归他负责。
  他见皇上、燕王都不开尊口,便清了清嗓,解释说道:“是这样的,张大人。这年利是从第五年开始算起,最多只算三年。当然,这五年之内也可以兑换,但不计利息,只还本金,五年之后,一百万两最多也只翻到二百二十万两。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集中钱粮先打赢这一场仗,只要仗打胜了……”说着,他轻咳了声,看了眼皇上脸色,说道,“只要仗打胜了,怎么都好说。”
  最后这一句是皇上原话,张叙安听出来了。
  否则方怀仁一直战战兢兢地做事,哪敢在皇上面前大放这种厥词?
  既然是皇上的意思,张叙安便也没再多言。
  “其实还好。”周祈安喝了一口茶,又解释道,“朝廷和西域的生意做得不错,瓷器和丝绸很受欢迎,货物供不应求。皇上准备增设官窑与官营织造坊,增大产量,卖给西域,介时便会有白银不断流入国库,银矿也在开采。市面上流通的银子多了,银子必然贬值。一百万两变二百二十万两,现在看着吓人,但等过了八年,可能就没这么吓人。”
  且盛国产茶地甚少,只能供应国内,无法大规模出口,目前盛国和西域的生意大头只有瓷器和丝绸。
  但若是南吴打下来了,朝廷用茶叶便可以换取西方的真金白银,南吴粮食产量也高,税收也会增加,到时还真是“只要南吴打下来了,怎么都好说”。
  赚银子的方法还有很多,这都是前人留下来的经验,只要皇上支持,他都能一一付诸实践。
  先把仗打赢,这才是最首要的。
  周祈安继续说道:“利息一开始定高点,也是为了方便推行,后面再随时调整。等开战之后,若是战事顺利,这些大家族自然也会更愿意把钱拿出来赚利息,要的人多了,利息也可以再降低。”
  “是这个意思。”皇上说道。
  接下来的商讨周祈安便没再参与,他脑子里不断响起定时炸弹在“滴滴答答”计时的声响,根本无心其他。
  到了午时,终于结束,周祈安没回大理寺,而又径直去往了卫府。
  周祈安一进卫宅大门,张一笛便从倒座房走了出来,说道:“二公子,卫老板回来了!”
  终于。
  周祈安问了句:“他在哪儿?”
  张一笛道:“在穿堂等二公子。”
  周祈安快步入了垂花门,一路沿长廊向穿堂走去,见卫吉正一袭白衣,额头上绑白色孝带,坐在圈椅上喝茶。
  周祈安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笛一眼,一笛便清退了四周下人,攀上屋顶盯梢。
  卫吉孤身一人坐在堂内,扭头看向他问:“已经是自己家了是吗?”
  周祈安没心情跟他开玩笑,他心脏在“咚咚咚”直跳。
  他走进穿堂,关上了门,问道:“你这身打扮是什么意思?”
  卫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道:“看不出来吗?给族老和白城一千多个惨死的同胞戴孝。”顿了顿,又改口道,“不对,应该是十五万吧?”
  当年祖大帅一声令下,他全家便都死在了愤怒的大周官兵手中。奸污凌辱,再砍下首级,无人收尸,也没有墓碑。
  当年他千方百计隐匿身份才得以苟活,又怎敢堂而皇之给家人戴孝?
  但现在,他不想再忍了。
  周祈安问:“你是回丹人?”
  卫吉冷声道:“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别再问了。”
  皇上和回丹人之间的恩怨本就敏感,回丹部最近又袭击了白城,全歼盛军四千人。
  这件事皇上虽不予追究,但在这关头,卫吉却一身孝服地坐在这儿……
  周祈安快要疯了。
  他走上前去,说道:“对,我是已经知道了,我还知道你在别院招募武士,你准备做什么?趁皇上骊山狩猎,刺王杀驾吗?”
  卫吉垂眸喝了一口茶,不应声。
  看来是真的了,心中隐隐的猜测一件件得到证实,他有些崩溃,说道:“你是疯了吗?此次骊山狩猎,全程是周权带八百营负责近卫,你准备如何下手?”
  卫吉坐在罗汉榻上,手捧茶盏,抬头看向他道:“你忘了?莲花门对八百营,孰胜孰败未可知。”
  张一笛坐在屋顶,听到这里便心间一紧。
  八百营每每遇上莲花门都要死伤惨重,卫老板若真这么做,哪怕皇上能平安无恙,他那些师兄们……
  “莲花门?”周祈安冷声道,“你何必要这么做?引莲花门这样的恐怖组织来对付八百营,那都是张一笛的师兄,都是人命!我们不是朋友吗?不是无话不谈吗?为什么不能跟我商量,而一定要一意孤行呢?”
  卫吉眼眶殷红,抬眸盯紧了周祈安双眼,忽然“呵”地笑了,两滴泪倏然垂落,说道:“周祈安,你真的好天真啊!”
  他大哥,他阿娘,包括他那位义父,都把他保护得很好。
  那他便一直这样天真下去吧。
  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祈安站在卫吉面前,说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尸首已经找回,皇上那边已经彻彻底底地翻篇了,他不会再对回丹部如何!你此时节外生枝,就不怕再次给回丹部引来祸端吗?”
  卫吉说道:“他翻篇了我便要翻篇吗?他要灭了回丹人,我们便要洗颈待戮,他高抬贵手,我们便要感恩戴德吗?因为他是皇帝,他儿子的几节尸骨,便比回丹上千条人命还要重要吗?!”
  至于回丹部,他们已经迁徙,祖世德再是雷霆之怒,也无法派兵孤军深入,跑进大漠里去追杀他们。
  这些年,他低三下四地侍奉达官,苟延残喘地赚些臭钱,如果说做这一切还算有点意义,那这便是。
  商人低贱,但银子却有力量。
  周祈安道:“此事并非皇上本意,冤有头债有主,要杀就杀张叙安!”
  卫吉面色惨白,对他笑笑,质问道:“当年屠杀回丹人,也非他本意?”
  他外祖母曾是生活在大周北境的汉人,一次北国人南下袭扰,外祖母被当做战利品掳去,因有几分姿色,而沦为了北国王族的玩物。
  外祖母生下两个女儿,她们的父亲是一对父子,他们在酒池肉林中日复一日地醉酒乱//伦,生下来的孩子也当做孽畜杂种,男子为奴,女子作娼。
  于任人宰割的弱者而言,美貌反倒是一种诅咒。
  他的母亲因姿色出众,被囚禁在帐中,延续了他外祖母的命运,不知是和谁生下了他,取名为吉,随母姓。
  他的姨娘则一直想逃回大周。
  母亲自知自己脱不开身,便把他交给了姨娘,让姨娘带他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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