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王佩兰走了进来,栀儿撞开了宫女太监,跑过来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去看爷爷?”
  爷爷走了,奶奶却不让她去看爷爷最后一面,她还没有和爷爷好好地道过别。
  “因为我是女孩子吗?”
  “女孩子不可以给外公守灵?”
  周惠栀眼眶红肿,泪如雨下。她眉头微蹙,眼中写着万般的不解与不甘,抬头盯着王佩兰,质问。
  王佩兰垂眸望着她。
  周权的脸,茵儿的脸,在栀儿面庞上往来交替。她是周权和祖文茵的女儿,她的身上始终流着将门的血。
  王佩兰知道栀儿为何会平白无故问出这一句话来,她有些歉疚,只是此时此刻,却也没有余力去歉疚太多。
  祖世德驾崩那一日,她哭昏了头,曾抱着栀儿不住地道:“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子?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子?你若是男孩子,爷爷就会把皇位传给你,你舅舅那个废物!孬种!就不会坐在那位置上霍乱天下!你爷爷就不会如此枉死!”
  “栀儿,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子……?”
  自那之后,周惠栀便一遍遍地问自己,她为什么不是男孩子?
  如果她是男孩子,她就可以守住爷爷。
  如果她是男孩子,奶奶就不会如此伤心。
  如果她是男孩子,她就可以继承爷爷的江山,她一定会做得比舅舅更好!
  如果她是男孩子,她就可以手刃仇敌,她会处死佞臣,绝不会任坏人为所欲为!
  她为什么不是男孩子?
  可她,为什么一定要是男孩子?
  二叔叔说,只要好好读书,就可以镇守家国,只要心怀百姓,那么她们家便不算窃取了大周的江山。
  她为什么一定要是男孩子?
  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因为她是女孩子于是便如何如何。
  她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王佩兰慈爱地摸了摸栀儿的头,说了句:“不是因为栀儿是女孩子,奶奶只是……怕爷爷的样子吓坏了栀儿……”
  “我要去!”栀儿毅然决然道。
  “好,那你去。”
  栀儿跑出了万福宫,宫里到处都挂着白幔,到处都是披麻戴孝、脚步匆匆的人们。可没了皇上皇后陪在身侧,便没有人理会她这个四处疯跑的小丫头。
  宫女太监叫着“公主!公主!”追在身后,周惠栀没有应答。
  她跑得满头大汗,跑得小腿发胀,气喘吁吁,终于跑到了紫宸殿前,眼前这高高的台阶却叫她望洋兴叹。
  她站在万丈台阶下,弯着腰,把着膝盖一下下地喘着粗气,而在这时,身后有人叫了声:“栀儿!”
  那声音有点陌生,又有点耳熟。
  她回过头,愣了片刻,叫了声:“爹爹?”
  周权风尘仆仆,一袭黑色蟒袍,左臂戴着白色孝带,走上前来,单手抱起了栀儿,问了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栀儿趴在了周权怀里,不住地抽泣道:“我来看看爷爷……可爹爹你怎么来了?奶奶说爹爹不会来……可爹爹不来,爷爷会很伤心……”
  周权说道:“所以爹爹还是来了。”
  他抱着栀儿,一步步走上了紫宸殿的台阶,门口太监连忙通报道:“秦王到—!”
  殿内,张叙安正主持丧仪,听了这句侧目过来。
  周权跨入大殿,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为首蒲团,问了句:“祖文宇呢?”
  张叙安走上前来,微微行礼,说道:“王爷前来吊唁,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到城外恭迎。皇上方才哭昏过去了,正在邵阳宫休息呢。”
  周权说了句:“你先下去,这里有我。”说着,看向了张叙安。
  他此次只身入都,只为给老爷子送个终,除此之外,并不想节外生枝,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前线战事胶着,万一襄州失守,褚景明大军过境,便要毁了盛国的根基,老爷子在天之灵,更难瞑目,这是他暂时不想与长安内斗的缘由。
  但张叙安若再度惹恼了他,襄州三十万大军哪怕弃了前线,也要攻入长安,先要了张叙安的脑袋,替皇上复仇也不一定。
  下去吧。
  对下人才会用到的字眼。
  张叙安垂眸讪笑,过了片刻才应道:“……好。秦王来了,我这外人,自当退下。”
  张叙安拂袖而去,周权抱着栀儿走到了大行皇帝的梓宫前。
  他掀开白布,为皇上合上双目,那双眼睛终于闭上了。
  入殓钉棺。
  百官行哭礼,“呜呜”的哭声响彻大殿。
  周权。周惠栀。
  父女二人,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直挺挺地跪在了灵柩前,送了皇上最后一程。
  七日后,停灵结束。
  各地将领接到讣告,陆陆续续赶到了长安时,周权已经赶往襄州。
  第188章
  周祈安一行人日行六百余里, 但这还远远没有到达他们的极限。华阳镇至青州路途遥远,人和马匹都不能累倒,他们得做长期打算。
  穿过关中时, 玄云观为他们备下的口粮断了,段方圆便派了几个人, 分别到附近几座县城买些吃食, 顺便打探城中的消息。
  等了一个多时辰, 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了,说道:“城里大街小巷都贴满了通缉令。”
  周祈安问:“都通缉了谁?”
  “二公子、段师兄、李将军、丁将军,四个人。”
  去往其他县城的人也表示, 通缉令已贴满全城, 皇帝驾崩、燕王弑君的消息正传得沸沸扬扬。
  皇上推翻大周之时, 说皇上乱臣贼子、谋权篡位的声音不小,如今皇上驾崩,大家便又想起了皇上平北国之乱, 登基后大赦天下、治黄河水灾、恢复丝绸之路、打压大家族大地主等等的丰功伟绩。
  如此英雄, 却被养子一刀穿喉,这样的结局是所有人都不能接受的。
  周祈安问了句:“城中百姓反应如何?”
  不等那人作答, 李青连忙打断道:“哎, 我问问你,咱们这四颗脑袋, 都值多少钱啊?”
  那人说道:“燕王悬赏了黄金万两, 段师兄白银万两,李将军白银三千两……”
  “什么?”李青不服道, “我这脑袋, 怎么还没有小段值钱啊?我军职、资历,哪一个不比小段高啊!”
  周祈安笑了笑, 玩笑过后,转而又道:“关中信息网太过发达,通缉令跑得太快,关中不能再走了,得绕路。”
  段方圆问:“怎么绕?”
  周祈安说道:“我想走西南,穿鹭州。”
  “那鹭州可是徐忠的大本营啊!”李青说道,“那蠢驴,如今跟张道士穿一条裤子,鹭州危险呐!”
  “其实未必。”周祈安说道,“徐忠十五万大军,此刻都在长安城外给张叙安站岗,皇上丧仪结束,政权顺利交接之前,估计都不会撤回来,西南兵力空虚。且徐忠的人不爱守规矩,布防换防,做得不够彻底,人手一少,便更是要漏洞百出。我们今晚连夜奔袭,若能顺利穿过鹭州的西北角,明日晌午就能进入凉州地界。”说着,他看向了大家,“各位觉得如何?”
  段方圆应道:“也可以。”
  无非是赌一把。
  李青听了这话也信服了,又道:“这徐忠!当年在大帅座下也是一员虎将!怎的如今就能对那张道士言听计从,这张道士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他听话得跟条狗似的!”
  周祈安道:“徐忠最喜欢什么?酒?色?金?给他这些就是了。鹭州土壤贫瘠,没什么油水,颍州一战,他又没讨到便宜,如今的他就像头饿狼,谁给他饭吃,他就给谁摇尾巴。”
  “真有出息!”
  周祈安道:“时候不早,快出发吧。”
  一行人穿过鹭州,见鹭州果真兵力空虚,通缉令也尚未在鹭州扩散开来。
  隔日上午,终于出了鹭州地界。
  马蹄踏上凉州土地的瞬间,周祈安稍许松了一口气。
  关中侯李闯驻守凉、青、沧三州,自此便都是闯爷的地界,他们已经从红色警戒区进入了黄色警戒区。
  段方圆骑在马上,说道:“关中侯此人……”
  关中侯此人是周权旧部。
  当年关中侯李闯在凉州占山为王,朝廷派了祖世德出兵剿匪。
  一股土匪,又何须祖世德亲自动手?
  他主动请缨出这个兵,只是想来历练历练当年那初出茅庐的周权。
  他叫周权掌兵,自己坐镇后方,什么话也不说,一切都叫周权自己拿主意,顶多周权失手,他再出手给周权兜底。
  而周权发现李闯此人极讲道义,只劫富,而不欺凌弱小,山下百姓竟对他多有维护。双方过招,他又发现李闯此人深谙兵法,绝非莽夫,有勇有谋,是个人才。
  但毕竟只是土匪,装备、补给、人员质量,方方面面都不如正规军,李闯只能借地势之利与周权斡旋。双方打了几个回合后,周权也掌握了李闯的出兵路数,很快便指挥兵团将山匪一网打尽。不过他最终说服了祖世德将其招安,而没有赶尽杀绝。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