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啊?你不是来接我的找我干嘛?”末了,她话音一转,又道,“那坐垫太硬了,我不喜欢,你和我换一辆。”
他默了默,遂拒绝:“回头换掉,你先将就着。”
虞卿:“那为什么不能是你将就?那是你家的马车,不是我的。”
“不过个半个时辰的时间。”他蹙眉,再度拒绝,“我真有事。”
“你搁这和我扯皮的功夫都够换辆车了。”
总觉着再如何说她都听不进去。于文翡眉头亦越皱越紧,一时他心底无奈泛滥,耐着性子道:“姑奶奶,我是要出城……那车驾就只能在城内跑跑。”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安排那辆马车。”
他唇角扯了扯:“不是我安排的。”
“那你就不能上点心吗?”
于文翡:“……”
冗长的缄默后,于文翡自唇间吐出一口浊气来,唇角牵动笑容并算不得和煦,“我每日都要进宫,哪有那么多时间去安排这安排那的?你先回去,换身衣裳,不若就着凉了。”
“哦,打发我走了呗,跟我多说几句话就不耐烦了呗。”
“……不是。”
“不是那你什么表情啊?”
如此反复。
外间将所有对话尽收耳内的随从与车夫:“……”
几人面面相看,良久,车夫先轻咳了一声。终在间隙中找着了口子,弱弱开了口:“掌印……现下要启程么?”
无人在意。
于文翡已经没招了,再次尝试沟通。
“回去就换,好吗?”
“我就要现在换。”
“现在不行……”
“既然这样我就只能赖着不走咯。”
“……随你。”
言罢,她还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随~你~”
于文翡:“……”
彼时车驾终于缓缓往城郊去。
她“哼”了声,兀自偏过身撩起小窗的帘子。目光于两侧林立的铺家一一掠过,至他们所乘的车马后方,是一辆规格较小些的,与他们同道的车驾。
马车过城门前近乎耗去半个时辰的光景。
实在太是偏远了。
此时,虞卿已经有些后悔了。
纵然是官道都凹凸不平,更别提林野小路,这一程过来她愈渐神魂恍惚。中途掀起布帘,“还有多久啊……”
“快了。”
她放下了帘子。
就干坐着啊……
没有手机,也没有旁的可供消遣的玩意儿。一刻钟后,又撩起往外探头:“现在呢。”
再次听到了相同的答复。
“快了。”他说。
视线落至数十步之外的车马上,一如霜打的茄子,虞卿有些蔫蔫的。
“你的快了是多久?”
话音落下,这回答者是车夫:“嗯……估摸还有三刻钟。”
一刻钟是十五分钟。
三刻钟……是四十五分钟啊啊啊!撩着布帘的手臂缓缓垂落至身侧,失了支撑的帘子蓦地遮蔽小窗外涌入的天光,她身躯回正,生无可恋地瘫软在软垫上。
而后狂按人中。
于文翡:“……”
将近半个时辰后,车驾穿行于弯绕的小路,终抵达了目的地。吱呀作响的车驾碾过满铺枯叶的野道,于片竹林外停稳,虞卿已经睡死过去了。
迷迷糊糊之中,她听见于文翡在车门外说话。
眼眸撑起一道缝隙,只觑见那抹垂下轻摆着的布帘,她问车夫:“嗯?他呢?”
“啊,掌印他去里头去了。”
“哦。”虞卿也懒得追问。
毕竟按照现在的设定来说,必然不是甚的好事情。
似他这种人,若真是正经光明正大的勾当,还用得着跑到城郊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会面么?
百无聊赖的,她随手从旁侧的檀木方柜拿起写小物什纳在掌中把玩。倏忽外头一阵簌簌响动,她不住侧耳细听。
是风穿过竹林时的声响。
她并无太过在意。
斜倚着车壁,继续把玩手头的物件。
紧接着,是利器划过长空的破风之声,伴随“唔”的一声呜咽,“嘭咚”一道闷响,方才还在与她说话的车夫下一瞬就仰倒跌入车身里来。
挂着殷红穗子的飞镖没在其喉头,正汩汩往外喷着血。
“……!”
心跳恍惚在此间漏了拍,旋即猛地一抖,她怔愣地垂下眼帘。
赤红的液体溅上她的裙袂,车夫壮硕的躯体于裙脚跟前抽搐,口齿翕张时,血沫不断从口中和穿透的喉头漫出。
再“簌簌”的一道破空声从车外落进她的耳畔,她终于寻回了飘远的神魂。
死……死人了……
啊啊啊!
死人了啊!
因着慌乱她都软了腿脚,惊慌间她慌不择路地意欲观察境况乘机逃离。指尖方触及眼前青灰调的布帘,倏忽左胸膛一痛,虞卿错愕地低头。
一滴滴殷红顺着剑尖还在往下滴落,在淡绿的裙袂晕开一片殷红。
是剑……
真的是剑啊……!
又是一阵刺痛从背脊扩开,哧哧的痛意再一次穿过胸腔。目光往右偏移几寸,昏昏之中,是刺目的艳色将泛着寒意的霜白剑尖染得鲜红。
还是剑啊啊!
怕这是怕她没死透,补刀呢!
“狗系统……你也……”眼前愈发模糊,她眼珠子朝上翻去眼帘一阖,头脑越渐昏沉起来了。在失去意识前,遗言也说完了,“没说……有生命危险啊……”
再一睁眼,周遭甘松香在鼻腔间袅袅。
她甚都还觉着胸腔在隐隐作痛,她双手摸过自己的脸颊,而后是肩膀和胸膛。
没有洞,又回来了!
在车厢内一番梭巡后,视线与对坐的青年相碰。
恍惚对上他逐渐泛起疑惑的眸,虞卿先是朝他弯起唇角笑笑,寒玉般的脸泛起一丝丝不解,大抵是觉着自己的笑容不够友善,她又扬起唇角,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的微笑。
好吧,他看起来更迷惑了。
“我等会儿能不能……”
笑意怪异的同时,还带着些微的讨好,甚至无需去猜于文翡都能晓得她要说甚,他面无表情:“只能在花厅等候,不能随意走动。”
几乎未有半分犹豫,她点头如捣蒜:“收到!”
他去的,原是位于京郊的一处屋苑。
静悄悄的,估摸并无人在此长久居住,她坐在花厅外的石阶上,院墙之外是鸟雀清脆和着潺潺溪水声的啼鸣。
大抵是半个时辰后,那抹不紧不慢地颀长的影才从旁侧的游廊步进她的视线范围中,从她旁侧过时垂眸瞥了眼,幽幽启口:“走罢。”
他们一前一后上车。
马车悠悠驶在林野间穿行,虞卿抚着胸口,心下总算是宽慰了些。车厢之外,不知什物“歘”一声划破了长空,而后是器物破开木材时闷闷的声音。
“噗”一声,是穿透血肉的闷响。
胸口再次泛开锥心刺骨的痛,喉间漫出一道单音节:“呃……!”
于文翡:“!”
苍白而纤瘦的手掌颤颤巍巍地抚上胸膛,她惊愕的迟缓而僵硬地垂下脑袋,红得刺目的血水早将胸前大片衣料染红,还在不断蜿蜒。
亲娘啊……
这次,贯穿她的是弓箭啊……!
好痛……
“哈哈哈……”在于文翡惊愕的目光下,虞卿不住发笑。
笑得格外命苦。
倏忽间,愈发寒冷的躯体被揽入温暖的胸怀。她眼皮沉重得几乎要撑不开了,只觉着,有甚覆上她的脸庞。
滚热,粗糙,触感并算不得好。
焦灼间拔高的音调,在唤她的名字。
“我……”
可不看清楚到底是谁是如何都不能‘瞑目’了!是以,她强撑着挣开那桎梏支起身躯。
掀开帘子,果然是那辆车驾!
一直都紧紧跟在他们车后的……她甚至,瞧见里头的人钻回马车内时,还未跟随收进车厢里头的弓弩。她摇摇晃晃地抬手指向后头那辆车驾,“天杀的啊……”
“天杀的0518啊!你害得我好苦!”
终于,所有力气都耗尽了。
一口腥甜涌上咽喉,恶心的血味在喉间口腔荡开,鲜血自喉头涌出,在那片暗绿的衣襟溅开。
视野在逐点遭血色遮蔽前,她唇瓣翕张,隐隐她似乎觉着有什温热的物什欺近了些,可她有些看不清。
每一次呼吸都疼得她不住吸气。
天杀的啊!怎么连回溯都有冷却时间啊!!终于,她听清了来人口齿间的话语,是:“不要死”。
还有……
“你不要死……”
温热的,抖颤的触感一一拂过眉梢和五官。
那道清冽稚细的声音似乎在问她甚,发白的唇瓣噏动颤抖着,终于,她发出了气若柔丝的一句:“痛……死……了……靠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