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锦玹绮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这说的是他抵押给药王楼的那枚玉佩——师尊问这个问题,是想问他,还想不想要锦氏公子这个身份么。
  虽然早就想到,会有做出这个选择的一天,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突然……
  “别想那么多,这个问题只是问你还要不要玉佩,没让你选择要不要舍弃锦氏公子的身份。”
  “师尊……”
  锦玹绮神色躲闪了一下,被猜中所想,而且自己还理解错了师尊的意思,总是有些不好意思。
  公冶慈看着他仍在纠结的模样,更觉得头疼,眼下却也只能耐心的说道:
  “如果想要,就提出这个要求,如果不想,那就再不考虑。”
  如果单纯是这个问题,似乎就简单多了,锦玹绮正要开口说话,一旁的锦氏长老却又抢先一步开口——是越发觉得九公子这位师尊很是平庸不堪:
  “你这师尊没本事,不但是要弟子抵挡宝物来救命,怎么,现在又要弟子豁出脸面,来求人”
  这一次,公冶慈终于开口和他进行对话:
  “长老似乎心情不错。”
  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是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就连锦氏长老也一时卡壳,皱眉看向他:
  “说这个干什么?”
  储物戒已经发送完毕,公冶慈背手在后,转身正面看向他,露出一个温和如春风的微笑,徐徐说道:
  “长老衣着素简出现此地,面容又有忧虑难掩,容我斗胆猜测,其实是为了求医问药而来,对么,能够让锦氏屈尊前来秋叶城药王楼,可见此人是患了重病,锦云城无人可医,才来药王楼碰碰运气,而能让长老陪同前来——又是不怎么重要的长老,那患病之人,应该是庶出的公子了。”
  “你——!”
  锦氏长老脸色涨得通红,因为竟然被这么一个人评判为“不重要的长老”,却又对他说的话无法反驳。
  “别急嘛,等我说完长老再急也不迟。”
  公冶慈的心情倒是很好,笑容更加柔和——只是会不会让看的人心情美好,那他就不保证了。
  “既然是重病求治,应该愁苦万分才对,长老却又心情很好,甚至好到特地前来教训早就离家出走的公子,想来是贵公子的病情今日得到了很不错的,而今天药王楼只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情是——是师尊拿过来的蛇杀血藤!
  锦玹绮立刻会意,眼睛明亮的看向师尊,心中想难道师尊是想要借由此事来反驳长老么,长老说师尊要靠锦氏救命,但现在锦氏公子却要靠师尊拿来的药材救命——虽然这位庶公子和自己是亲兄弟的关系,但此刻他却也顾不上可怜对方,只想叫师尊能够找回面子。
  公冶慈看向锦氏长老,微微笑着说出最后一句话:
  “那就是楼主大人得到了一味解毒的良药,不过某些解药,能够解毒,可不解蛊哦。”
  什么意思?!
  锦氏长老怔在原处,急促的质问声却是从身后发出:
  “道君的意思,难不成是说七公子所中之毒是蛊毒?!”
  嵇乐生也已经随之来到这方庭院,听见了公冶慈说出口的话,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那道身影,这是未曾想过的可能。
  蛊毒之物在瑶连山脉附近的城镇倒是无比泛滥,但那些炼蛊之人轻易不会远离故土,况且远隔千万里,不该泛滥到他们这里来,至少嵇乐生在秋叶城开设药王楼许多年,从未遇到过蛊毒相关的病症。
  而且——锦云城中的医师,也不是没考虑过有人用蛊来残害七公子,却并没有什么发现,这是已经和嵇乐生说过的事情。
  那真慈道人这句话的意思,难道说是一种他们无法察觉的蛊毒么。
  这也不是没可能,毕竟无论是锦云城的医师,还是他自己,其实对蛊毒的了解都很浅薄。
  而回想起锦七公子的状况——服用过蛇杀血藤之后,身上红晕确实减弱不少,而且也能够睁眼,能够断断续续的说话……但红晕并没有完全消失,甚至仍在试图继续蔓延。
  说话之间,嵇乐生已经快步走到了公冶慈的身边,想问更多,真慈道人却是摇头:
  “七公子?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公冶慈可没撒谎,他是真不知道中毒之人就是什么七公子,更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
  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制造一点小小的慌乱而已,在他对锦氏长老的来历猜测全然正确的前提下,讲说出这位锦氏公子有中蛊毒的可能,想来这位长老会很容易信服。
  更何况,还有嵇楼主此人对自己盲目的信任——
  如公冶慈所想,他就算是坦然说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的真心话,嵇楼主还是不加掩饰的露出怀疑的目光——
  把一切全都猜对了,再说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也很难让人相信吧!
  嵇楼主还想再问,却被公冶慈伸出的戒尺挡住了。
  白玉戒尺按在了他的肩膀处,淡声说道:
  “那味解药,每隔十日服用一次,三次之后若还没完全康复,再来找我问这个问题不迟。”
  究竟是不是蛊毒,其实公冶慈一看便知,用不着再等蛇杀血藤验证。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公冶慈随口一说的,没任何根据的猜测。
  但谁让这位锦氏长老一定要喋喋不休的主动来找他的麻烦,作为回敬,只是让其在悬而未决的忧虑中度过一个月,已经是他公冶慈大发善心。
  而且,他还很好心叮嘱对方蛇杀血藤的服用要点——蛇杀血藤固然能解百毒,但其本身便是两种剧毒之物的混合,短时间内大量服用,说不一定还没消除原本的毒素,反而激发出蛇毒与藤毒。
  不过,公冶慈已经事先提醒过,若这些人因为太过心急,等不了一个月,而短时间内多次服用,那可不能怪他了。
  公冶慈讲完话后,便收回戒尺,转身招呼弟子们离开。
  “走了。”
  他没任何留恋转身朝门外走去,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虽然仍然有些茫然,但师尊都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他们也只能跟着离开。
  转身前,锦玹绮担忧的看了一眼长老,长老似乎还想开口说话,却被嵇楼主制止了。
  在完全离开这间庭院前,他们听到长老与楼主之间的对话是——
  “长老,为七公子的性命着想,与其再用居高临下的态度质问,不如先想想如何赔礼道歉,讨他欢心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竟然要我,等等——你喂给公子的药,是他送来的?!”
  “显而易见,长老,相信我,七公子的命,是握在他手中的。”
  ……
  回去时,已经又是暮色四合,随着脚步声渐起,漆黑的山道两侧蓦然亮起光辉——那是草木本身在发出灿烂的光辉,照亮山道,来迎接主人的回归。
  脚步声越来越近,身影也渐渐出现在光照之中,随之而来的是大笑的声音与吵闹的交谈声。
  “你们有没有看那个长老最后的表情,真是太好笑了。”
  “嗯嗯!师尊果然是最厉害的!”
  “不过,那个七公子真的是中的蛊毒么?我听说蛊毒都是很可怕的,而且患者死状很惨!”
  “哈——拜托郑大小姐,你怎么还同情起来他了,想想看那个长老是怎么说我们的,这叫现世报!而且就算是担忧,不应该是锦老大担忧吗?说起来,你和那位七公子,应该是亲兄弟吧。”
  “锦氏长公子之下,并没有亲情可言,更何况我和他也不是一母同胞。”
  “噫——真是不懂你们这些世家,如果我有个兄弟姐妹,肯定会互相爱护的,怎么会陌生的好像陌生人。”
  “你现在也有师门,修行一道,师门可比血脉更为重要。”
  “但某人不就是被上一个师门抛弃了么?”
  “所以碰到一个好师门很重要,不是么。”
  ……
  公冶慈走在距离这群吵闹的弟子三四步远的前方,并不是很想参与到他们小孩子间的吵闹谈话中。
  而在漫步走到布置的阵法边缘时,他又悄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吵闹中的弟子们并没注意到他的举止,继续无知觉的向上奔跑。
  跑得最快,已经超过公冶慈的林姜,只听见“嘭”的一声,是直接和那道站在黑暗中的人影面对面撞了个结结实实。
  林姜捂着额头,踉跄后退好几步,一把握住旁边正好探出来的竹竿,才没整个人跌下去。
  他气冲冲的抬头朝前看去,光亮也一路延展过去,将面前的一切都映照的无比清晰,包括那道黑暗中的人影。
  那是一个面容憔悴,姿态畏缩的年轻人,眼下一片因为睡眠不足而熬出来的青黑,神情更是焦虑中带有激动……以及心虚。
  林姜觉得此人长得颇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谁——似乎是曾经来微尘小院造访过的,名叫吴亮的风雅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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