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而在他开口之前,他听到师尊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第一件事,如果对锦玹绮如何突破幻境好奇的话——或者说明白一些,质疑他对幻境的勘破能为,为什么不找个擅长幻境的人,来真正试探一番他到底有没有这种本事呢?”
  在旁人看来,便是一道温和的声音如流水一样泄出,似乎只是随意的参与到讨论之中而已,却让任萍流本能的感到背后一凉,顺着话音看去,是那位和锦玹绮同坐的,被他称之为“师尊”的道君。
  青衣白袍,发挽竹簪,秀美温和,面带微笑,似乎很是温润无害。
  但和他对视的时候,任萍流握紧了羽毛扇,总有一种危险的感觉在朝他慢慢浸透而来。
  锦玹绮也同样因为这样一句话,以及和师尊对视一眼后,瞬间冷静下来,低声喊了一句:
  “师尊。”
  你那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紧张——当他对上师尊朝他看过来的神色时,无论因为被质疑逼问而升起的愤怒委屈,还是师尊主动出口解围的轻松欢喜,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化成了紧张和自责。
  因为他看出来师尊那带着一丝冷漠的目光,是对他之表现的失望。
  他不该用这种慌张的表情来应对旁人的质问,这本来是一场让他扬名的考验,结果因为他迟疑的沉默,错误的回应,让人怀疑起来他的能为,已经打了折扣。
  锦玹绮不由垂头丧气起来,明明来的路上,师尊还特意提醒过的——那是走路前往昆吾山庄前来赴宴的路上,师尊特意点明说这不仅仅是昆吾山庄的一次宴会,还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扬名,所以无论面对任何意外,都必须完美应对,决不能有丝毫迟疑或者犹豫。
  但面对旁人直指重点的质疑,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无法坦然应对的状况,宴会结束之后,大概又要挨师尊骂了。
  在擅长观摩细微表情的人看来——比如任萍流,为眼前一幕感到好奇,师尊出声解围,身为弟子竟然不是感到高兴,而是情绪低落,仿佛是犯了什么错一样,委实不合常理。
  但很快他就没心情来考虑锦玹绮为何出现这样不寻常的转变,因为这位看起来平易近人的温和师尊,紧接着便说出了第二句话:
  “第二件事,若觉得诛杀麻智古之事非我这位弟子所为,那诸位自可以前去大荒沙漠一趟,找那位蜃怪亲自问询,除却我这位弟子与那位独孤公子之外,是否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相对于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找出质疑的地方,以真正的行动来证实自己的能力,应该更能堵住悠悠众口,不过,在进行这两件事情之前,我倒是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龙庄主与在座诸位——”
  万籁俱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公冶慈摩挲着茶盖在杯盏边缘慢慢滑动,发出磨耳的声音,使人倍感不适,但更让人不适的,是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
  “这到底是一场送别宴会,还是对我这位可怜徒弟的批判会呢,救人者竟成为众矢之的,因为做出了旁人做不到的功绩,就要被质疑功勋作假,原谅在下出身微薄,竟不知道如今人间界这样有趣了。”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如水,听不出丝毫愤怒的情绪,但这句话本身的质问含义,已经足够直白了。
  “有趣”两个字,更是让人听得分外刺耳。
  任萍流扯了扯嘴角,咳了一声,开口解释道:
  “无人质疑令徒的能为,只是对其中细节有些好奇,所以才会多问几句而已。”
  “你好奇,就要满足你的好奇心么?”
  公冶慈轻笑一声,似乎觉得这个看起来合理的理由,实际上是个十分荒谬的话题,那一双温柔的柳叶眼看过去的时候,叫任萍流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忽然觉得,这场宴会其实不该举办——至少,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质疑。
  若只有锦玹绮一个人,当着这么多名门世家的面,就算不想回答问题,那也必须要回答,凭借锦玹绮方才的表现,任萍流自信可以挖出他所有的秘密,但他的师尊——看似温润无害,却让任萍流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不是一个会跟着他的思路去走的人。
  任萍流后悔了,但既然选择了挑衅公冶慈,那就要承担挑衅公冶慈的后果。
  公冶慈的手中在茶杯上点了两下,慢悠悠的说道:
  “那不如诸位也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请问诸位在完成一项事宜之后,也会事无巨细的将一切全都公之于众吗?如果是这样,那现在就请诸位先分别讲一讲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成就,看看是否也能经得过在下的质疑呢。”
  任萍流哈哈笑了两声,说道:
  “真是惭愧,在下平平无奇,实在是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并没做过震惊世人的大事。”
  “你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公冶慈歪头看向他,本就有些狭长的柳叶眼,此刻微微眯着,更是狭长如刀,眼波流转,却如刀上寒光闪烁:
  “我说的可不是你——而是在座所有人,想要探寻锦玹绮迄今而至最为辉煌成就中的所有细节,那就用你们最引以为傲的成就来交换吧,我已经说过了,有关诛杀麻智古这件事情,无论怎样查验复现,锦玹绮都无所畏惧,但你们能自信站出来,讲说尔等的辉煌时刻,经得起我的查证么?”
  他这是,要质疑所有人吗?——在场之人近乎都坐直了身躯,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位道君,他甚至是过于清贫瘦弱,竟然敢说出这样挑衅所有名门世家的话。
  任萍流的笑容也僵硬在脸上,他恍惚之间,预感到自己可能挑衅了什么不该挑衅的人物。
  他也只是想问锦玹绮当日在沙漠中诛杀麻智古的细节,可这个真慈道人,却是想掀翻在场所有人的遮羞布——任萍流掌握情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座这些名门世家,有多少人的辉煌时刻,是比锦玹绮诛杀麻智古更经不起仔细推敲的。
  这位真慈道君,是如此的锋芒毕露,不讲情面,温和声音说出来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无差别的将所有人的脸面都削去一层,引起一阵骚动与愤怒。
  一瞬的死寂之后,便有人愤怒的朝公冶慈呵斥起来:
  “岂有此理,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当着诸位前辈尊者的面,说出这样无礼的话!”
  公冶慈笑容更灿烂一些,甚至带着无辜的表情问询:
  “为什么愤怒呢?诸位方才不是很从容不迫的看我这位大弟子的失态表现么,怎么只是一两个问题,就近乎愤怒了,难道是如这位任萍流任道友所言,是因为问到了什么不能问的秘密么?”
  听到自己的话被这个人利用起来,反过来倒问名门世家,任萍流如雷轰顶,很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第80章 到底是谁逼谁这个消息够不够震惊人间……
  虽然大部分名门世家并不能够,或者说不愿意将自己最为辉煌的事情细节公之于众,但也有人不惧公冶慈的质疑,站了起来,很是理直气壮的回答公冶慈的问题:
  “不就是查验过往最引以为傲的经历,说给你听便是,随便你问什么都无所谓。”
  公冶慈低头饮了一口茶,仍旧不疾不徐的反问:
  “这么说,是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其辉煌时刻都经不起推敲咯?”
  这就是很不讲道理的推论,甚至连公冶慈的弟子们都对师尊的话目瞪口呆,下意识低头垂首来降低存在感,倒也不是他们胆小怕事,实在是没想到,师尊竟然会有这样的胆量,说出这种得罪所有人的话出来。
  看看旁边那些名门世家已经不加掩饰的怒火,总觉得下一刻师尊就要被群起而攻之了——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大概是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一阵诡异的寂静之后,斥责的声音才四面八方的响起:
  “你——简直太过放肆了!”
  “怎么能够说出如此得寸进尺的话语出来!”
  “果然是乡野无名之辈,才会如此无礼”
  ……
  “何必如此激动呢。”
  公冶慈哎呀一声,依靠在椅子上,相较于其他被他全都嘲讽在内的,已经脸色完全难看起来的宾客,以及大气不敢出一口的弟子们,他大概是全场唯一还很轻松的人了。
  且饶有兴趣的问询:
  “我看方才这位名叫任萍流的前辈对我的弟子步步逼问时,也没见有任何人起身来为我这位弟子讲话,质疑这种疑问得寸进尺不合礼节,还以为在座诸位都默认可以接受这样的质疑,原来只针对我的徒弟,以为出身卑微之人即是原罪,绝不可能会有什么出色表现,若有什么辉煌成就,必然是有人代劳啊。”
  这就是更为严重的指责了,无论在座之人心中所想为何,至少明面上来看,各门各户从不缺“莫欺少年穷”的后生,纵然是绝对维护长公子之地位的锦氏,也只是针对本家血脉才有轻重之分,而且长公子之外的其他血脉并无很大区分,至于有能力的后生,也会不拘一格进行提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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