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
该说不愧是出自药王的珍品,在服用药物之后,当天夜晚,林姜就已经恢复人形,第二天便能够睁开眼睛,虽然全身上下都好像全都裂开一样疼痛,好歹神志已经恢复了。
及至第三天,身上的疼痛也减轻不少,看起来状况大好,公冶慈才应允了密罗僧的请求,让他到屋子里讲述有关东海妖族的殿下,为什么会流浪人间界的来龙去脉。
十多年前,前任海妖之王带着幼子进入人间界参加宴会,却不料在回程途中遭受暗算。
对人族而言,妖族的存在,既是威胁生命的危险物,也是炼制法器的上好佳品,譬如身为海妖之王的蛟龙一族,能够呼风唤雨,叫人见了无不战战兢兢俯首拜服,可蛟龙角爪鳞片坚韧无比,是制作法器的上好材料,蛟龙之肉,据说也很有增长修为的效果。
总而言之,一群贪婪人众,见到了远离海域的蛟龙之王,便趁机设下天罗地网,来对他进行围杀,或许是自觉无法逃脱,蛟龙王施展术法,拼尽全力送走了身侧的孩子。
第117章 另一种选择为什么你自己不这样做?……
人间界的变故传到东海,已经是数日之后。
等到东海妖族发觉变故,查清一切,并且将王上的遗体尽数找齐带回海域,又是近乎月余,而在此期间,小殿下的行踪却怎样也无法探寻。
据抓到的那些参与这场布局的人讲说,海妖王以一己之力拖住了所有人,将小殿下通过阵法传送到了千里之外,那传送阵法并没有设下归途,所以谁也不知道传到了哪里去。
人间界有万万顷山河尘土,想找一个完全失去踪迹的小孩子不可谓不艰难,况他们又是海妖一族,无论是身为水妖无法长时间在陆地行走,还是人间界对妖族本就带有的各种敌视偏见,都大大加剧了找寻之路的困难程度。
更何况,小殿下自己也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为东海妖族的过往。
重重因由叠加之下,乃至于直到今日,东海妖族才终于感知到小殿下的妖气,于是奉当今王上之命,密罗僧带人匆忙赶来,却不料小殿下已经面目全非。
在讲述这一段过往的时候,密罗僧看向林姜的目光,其实仍带有将信将疑的目光,从这位现在唤作林姜的少年身上,他能够感受到同为东海妖族的气息,而且林姜也能化身为蛟龙,可见他确实是蛟龙之后,自己应该没找错人。
但问题是——他又为什么会有狼妖的形态。
就算是解释说,他浑身的血脉被血霞堡关在地下的那只狼妖的妖气完全替换掉,所以才让他异变成为了狼妖,还是让密罗僧感觉不可置信。
不仅仅是他,旁听的龙重与玉向溪也同样露出大为惊讶的神色,甚至连林姜本人,都为他的身份感到巨大的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什么。
他下意识的看向师尊,这种时候,他本能的想要依靠师尊,让师尊告诉他,他到底是什么。
是人,还是妖?
又或者是什么非人非妖,不容于世的怪物。
在几个人的注目中,公冶慈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慢慢的说:
“这位海上来客讲了一段故事,那么,现在我也和你们讲一段故事。”
那是有关荧惑剑法的故事。
公冶慈一生之中,和无数人比过剑招,只有寥寥数人能够和他剑道持平,而能让他拼尽全力去比拼剑道的,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荧惑剑法的创造者,万人屠万俟阵云便是其中之一。
万俟阵云本是剑道天才,他一心想要飞升成神,但当他意识到世上不可能会再有人能够成神之后,他便走火入魔,成为了杀人如麻的恶魔。
既然成不了神仙,那就成为魔鬼好了。
他杀人屠城,要让人间界再无任何生灵。
其中遇到许多想要阻拦他的人,但那些人谁也阻挡不了他,全都成为了他的剑下亡魂。
直到他遇到公冶慈。
在万俟阵云进入他下一个要屠杀的城池时,发现城镇中已经空无一人——不,其实还是有一个人的。
空荡荡的城池里,只有一个人站在城中最高的楼阁上等待着他的到来。
发挽玉簪,青衣白袍,手持佛门莲花形态之剑柄的须弥长剑,最重要的,那个站在楼阁上的人,有一双独一无二,目下无尘的银灰色眼眸。
万俟阵云怎么没听说过公冶慈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声。
他只是没想到被世人避而远之的公冶慈,竟然也会不计前嫌,来为民除害。
但他更没有想到,公冶慈并没开口说任何劝说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类的话,于是他主动开口询问公冶慈,天下第一无拘无束的邪修,原来也为世俗所累么。
他得到的,是公冶慈一声不以为然的轻笑,以及一道从天而降的煌煌剑光。
“我只是来找你比剑的。”
那是一场持续七日七夜的决斗,整座城池的楼阁被毁掉了十之七八,若不是城中民众早就安排撤离,那这十之七八所代表的,就不是被毁坏的楼阁,而是被波及的人命。
第八日的朝阳渐次生起时,公冶慈与万俟阵云都已经精疲力尽,双双用尽剑招,身负重伤。
他们分立站在城墙两侧,沉寂许久,公冶慈才开口问了万俟阵云一个问题:
“你想要的是什么?”
万俟阵云愣了一下,才不屑一顾的说:
“我早已没任何想要的。”
公冶慈轻笑,手指在剑柄上如拨弦轮转,替他接着回答:
“因为你的剑术与修为都是近神之态,人间界已经没什么可以难得到你。”
万俟阵云打量着他,然后了然一呵,说道:
“原来你还是要为这些蝼蚁说情,要我停下屠戮的脚步。”
公冶慈轻轻摇头,笑容更如春风和煦真诚:
“我只是——觉得,你的剑道已经无人可敌,你的修为也到了巅峰,但天道已经不允许人间界再有成神的可能,既然如此,与其做屠杀蝼蚁这种无聊泄愤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成为下一个天道呢。”
万俟阵云心中一动——他无法不为公冶慈所说的话心动,却又倍感疑虑和诧异:
“什么意思?”
“你没听说过么,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公冶慈收起长剑,朝空中伸出手指,渐生的朝阳照耀之下,有数不尽的尘埃在他的手心之中翻滚流动。
一念之间,无数灰尘明灭,恰如在天道之中,千年不过一瞬,而无尽生灵已无数次生死轮回。
在万俟阵云的注目之中,他缓缓说道:
“天下万物,无一不是天道的化身,可无论是人还是妖,一草一木,本质不过都是单一的存在,却从不可能真正一化为二,若有人能够由一化二,二化为三,三化万物,如何不能称为天道呢。”
在万俟阵云逐渐震惊起来的目光中,公冶慈朝他看去,银灰色的眼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张狂意境:
“万俟阵云,既然你确信你有成神的天赋,那么又何须为无眼天道所困,天道不使你飞升,那你来做一个全新的天道,又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时,有惊雷在万里青空爆响,似乎是天道也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所以降下警告。
但公冶慈却神色不变,万俟阵云更不会惊恐,甚至他感受到天道的怒火,反而更加喜悦兴奋。
他屠戮万民,未尝没有报复天道的意思在内,可天道千古一瞬,从未对他的暴行有半分的在意。
在那一瞬间,万俟阵云明白了公冶慈的言外之意,也想起来有关天道的束缚——天道不许人*间界再有神明诞生,然而身为维系万物生长的存在,天道却也不能干扰人间万物的自由生长。
至少不能强行抹除。
朝阳已经完全升空,无限日光,随着浩荡长风扑面而来,让万俟阵云已经茫然太久的目光渐渐清晰,又渐渐疯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的天赋不输于我,为什么你自己不这样做?”
“因为在我眼中,人族是人族,蝼蚁是蝼蚁,各有各的存在,可不会混为一谈。”
公冶慈抬眼看向远方,盈盈笑道:
“而且,我可没想和天道作对的叛逆之心啊。”
这种话说出来可真没任何可信度——刚才说了让天道震怒之言的,又是谁啊。
万俟阵云嗤笑一声,显然不相信公冶慈的话,但公冶慈的提议,却让他心动,并决定行动:
“当我为天道,我会再来找你,让你来成为信服我的神明。”
说完之后,万俟阵云便飞身离开。
公冶慈站在城墙之上,注视着万俟阵云消失远方,他收起长剑,银灰色的眼眸流动着朝阳的光彩,那是使人目眩神迷,心甘情愿跳入陷阱的光彩。
那次比试之后的七年之间,万俟阵云都再没任何消息,直到第八年,在一处稀疏平常的山谷里传来了万俟阵云死亡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