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沈临桉试图转开话头:“这件大氅极衬郎君,不知是哪家铺子做的?”
  甫一见到顾从酌自灼灼花林间走来的时候, 沈临桉就瞧见他披了自己送他的鸦青大氅——严格来说,是“三皇子”送的。
  沉静的色泽, 流转的暗纹,披在顾从酌宽阔的肩头, 衬得神情疏淡的指挥使愈发如覆寒霜。林间清风扬起他的乌发, 掠过他的侧脸, 非但不显凌乱, 反为他平日过于规整凛然的气度, 添了几分难见的随性不羁。
  与柔软的春色站在一起,唯有他最夺目逼人。
  沈临桉不知道其他人看见心上人穿了自己送的衣物是什么心情,总之他十分高兴,连带尾音也是稍稍上扬的。
  顾从酌听了,却没头没尾地回他一句:“嗯,好看。”
  *
  眼前的人有些愣怔。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竟然显得有些许茫然。随即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纤长的眼睫急急地颤了两下,正要启唇说话。
  顾从酌却好巧不巧,偏在这节骨眼上问:“你觉得,虞佳景此人如何?”
  听起来就像赏花闲谈,随口一问。但两人都知道,顾从酌向来不会随口一问。
  而顾从酌语气看似随意,实则目光一动不动地紧锁着人,将他的每个反应都尽收眼底。
  眼前的人眉头轻蹙,似是摸不准顾从酌此话的用意,谨慎地揣度了一会儿,最终用玩笑似的口吻说:“虞世子性情跳脱,无拘无束。又与恭王殿下相交甚密,从不掩饰,可见其率直。”
  说好听点是“跳脱率直”,说难听点,就是“骄纵蛮横,行为无忌”。
  顾从酌低低地“嗯”了一声,顿了顿,意味不明地道:“恭王城府颇深,并非良善之辈,其身边之人亦不可轻视,还需警惕防备。”
  沈临桉下意识地点点头,刚点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劲——
  好端端的,顾从酌为什么突然跟他问起虞佳景,还叫他小心沈祁?
  沈临桉心头一跳,忽然冒出个猜测。
  但没等他将这句猜测问出口,再找个法子糊弄过去,数道黑色身影就如鬼魅般从四周暴起,手中利刃寒光乍现,直冲着他跟顾从酌过来!
  “小心!”
  刀刃快,顾从酌反应更快。他瞬间就将沈临桉拉至身后,长剑铿然出鞘,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冽弧光,稳稳架住迎面劈来的第一刀。
  还真让常宁这乌鸦嘴说中,沈祁真派人来刺杀他们了!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背对而立,在林间穿梭腾挪。忽而剑光破风,忽而袖箭突来,两人虽未开口交谈,默契却像并肩作战过许多次,攻守一体,配合无间。
  然而沈祁恐怕下了血本,刺客实在太多,两人打着打着,离溪畔越来越近,水声也越来越重。
  沈临桉咬着牙,心下暗道不妙。
  他出来时吃了裴江照制的药,按理说双腿恢复行走一个白天根本不成问题。但不知是不是裴江照怕他总用药伤身,趁他不注意偷换了沈临桉的瓷瓶。
  自方才没打两下起,沈临桉就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从踝骨里钻出来,针扎似的密密麻麻,随后顺着经络迅速向上扩散蔓延,途经的筋肉全都疼得发颤,像是要将他的皮肉全都撕开撕碎。
  钻心蚀骨的痛楚激得沈临桉渐渐冒出冷汗,浸透了里衣领口,泛起阵阵湿冷。
  沈临桉用袖箭又杀了一名刺客,粗略用目光点了点,围着他与顾从酌的还剩五六人,这五六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手。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沈临桉也在此时想道:“还真让莫霏霏说准了,这姓裴的,就爱在关键时刻误事!”
  刺客们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弱点在腿上,见顾从酌那头去一个被杀一个,索性全都朝沈临桉围过去,约莫是想先把他解决了。
  *
  剑锋如电,掠过又一名刺客咽喉。
  血珠溅落,顾从酌察觉到包围他的人越来越少,刺客的攻势都由进转退,不像是刚开始急着要杀他,倒像是来拖住他的。
  “不对。”
  顾从酌皱了皱眉,立即回头去看那道雪色人影。
  只见沈临桉抬手射出最后两支袖箭,将逼近他的刺客堪堪击退,自己的足跟却已贴近溪流边缘,碎石簌簌滚落水中。
  然而这一下,沈临桉的双腿也撑到了极限。他身形一晃,整个人遏制不住就往后跌去!
  电光火石之间,此间一切仿佛都被放慢。
  沈临桉记得来时,他看见过水底那些被水流磨得棱角锋利的乱石,现在还能感受到从后拍来的水汽寒意。他闭上眼,已准备好遭这皮肉之苦——这没什么,比这更难熬的痛楚,他都早已习惯。
  但比痛和冷先来的,是顾从酌将他拉进怀里的一个拥抱。
  一只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猛然环上了他的腰身,用力一带,将他重重拉进了坚实温热的怀中。
  干净、清冽,是熟悉的气息。加上有了借力,他的腿就稍稍好受了些。
  “多谢郎君……”
  沈临桉说到一半,抬起眼,正对上顾从酌近在咫尺的沉沉黑眸。
  那双黑眸里清晰地装着他的倒影,好像在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脖颈、胸膛还有腰肢,逡巡一样,最后扫过他的双腿,才再次回到沈临桉的脸上。
  然后,沈临桉听见他语调极淡地问——
  “殿下可有受伤?”
  *
  掌心触及的部位纤细伶仃,隔着衣料传来似曾相识的触感与温度,与从前顾从酌夜入皇子府,将人抱上马车时反复感知过的全然相同。
  虽然顾从酌的确早就发现了沈临桉的伪装,但顾从酌原本没想着要戳穿他。
  原因有很多,譬如顾从酌不明白沈临桉为什么几次三番地靠近自己,不明白沈临桉为什么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不明白沈临桉为什么这么拼命地帮自己,替自己挡箭。
  在这许多的不明白当中,还有一问最不明白,只是顾从酌潜意识里,总将疑虑压下。
  依照顾从酌原先的想法,是沈临桉不承认、不坦白,他就装作没发现,
  可不知怎么,当他把人从溪边捞上来,打算等人站稳就松手的时候,沈临桉却像是彻底站不住,整个人身子一软就轻轻靠在了顾从酌身上。
  顾从酌下意识地将他接稳。而怀里的人也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将头靠在他颈侧,略微急促地喘着气。
  隔着几层布料,顾从酌感觉到了他微微发抖的指尖,还有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
  “多谢郎君……”
  浅淡的气流若有似无地抚过他的喉结。
  顾从酌垂眸,看清沈临桉纤长的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颤着,沾染着些许水光,瞳孔乌黑透亮,瞳仁边沿却泛着焦褐的蜜色。
  他再次感觉到了危险。
  这种“危险”曾经出现过很多次,放在沈临桉身上,最近的一次是在昨天,沈临桉说自己并不“弱不禁风”;放在乌沧身上,最近的一次是在谢蔚与谢常欢的卧房,乌沧藏在床底不肯出来,最后真气混乱。
  顾从酌也用过很多方法,去消除这种“危险”。
  沈临桉说自己不怕冷,也习惯了被人说是残废,顾从酌就替他盖上毯子,说不必将旁人的话放在心上;乌沧真气失控,神志不清,像是用错了药,顾从酌就夜闯皇子府,打着按摩的名头为沈临桉检查双腿。
  他是顾从酌见过的,唯一一个,总能给予“危险”这种感觉的人。
  而在这一瞬间,顾从酌没能找到能立即能派上用场的、消除“危险”的法子。
  不仅没找到,他脑海里还兀地跳出了昨夜的梦境。《朝堂录》里墨字排列,在他眼前放大成百上千倍,最后停在一行“沈临桉坐在树下,目送着虞佳景走远,眸中情绪莫辨”。
  于是顾从酌鬼使神差,将那层薄如蝉翼的窗纱戳破了:“殿下可有受伤?”
  六字落地,好像连风都停了。
  草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蒙面刺客,一片桃花被剑气惊落,悠悠荡荡,从半空飘下来,最后“啪嗒”一声掉在水中。
  掌心的腰瞬间绷紧。
  顾从酌八风不动,好似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一样,静静地垂下眼看着沈临桉,看着他瞳孔骤然一缩,罕见地露出了些茫然与不知所措。
  沈临桉讷讷:“啊,我……”
  他定了定神,想不认账:“郎君认错了,我不是……”
  既然戳破了,就没有再粘回去的道理,至少在顾从酌这里没有。
  顾从酌扬起眉,淡淡道:“殿下想好了,此处僻静无人,臣若想验明真身,有很多法子可选……殿下恐怕跑不了。”
  什么法子?是像在水霓楼的乐船船舱里那样,指腹摩挲确认他的眉眼?还是像破落巷弄里那样,挑开他的衣领,刮蹭他的颈侧?亦或是像那夜顾从酌强闯进府,握住他的脚踝,从小腿肚细致地向上抚,直到全部检查完毕才罢休?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